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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晨曦与他们打了招呼,默默离开房间。出门时,他看到周景已经坐在了白三爷的床边,与三爷挨得很近。白三爷的伤并不轻,却仍撑着精神与周景轻轻说话。这男人三个多月来憋在心中的烦闷终于在这刻得到了释放。他们的亲近,让柳晨曦更加思念柳彦杰。
走出白家,总是不停地梅雨落在柳晨曦的身上。
回到家中,他疲惫地靠在大厅的沙发上,松开白衬衫的衣领,心绪烦乱。柳晨曦确定柳彦杰与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有关。白三爷遇刺,他少了一个能商议协助的人。柳晨曦用力摁着自己的太阳穴,想着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彦杰走出监狱?
他想到一个人。
不到万不得已,柳晨曦根本不愿去想那个人。
他犹豫许久,终于走上楼,从箱子底下翻出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白纸条。这是日本人留下的电话。
美娟静悄悄地站在门边,敲了敲门,小声道:“大少爷,快要一点了,吃中饭吗?”
柳晨曦收起纸条,将它塞进西裤口袋。“走吧,去吃饭。”
窗外梧桐受了几日的雨水,叶子冲刷地有些焉,树根始终泡在积起的水洼里,整条贝当路显得朦胧而沉闷。柳晨曦赤脚踏着羊皮拖鞋,慢慢走下楼。
美娟跟在他身后,默默注视他的背影。大少爷瘦了,过去他看上去总是那么开朗乐观,最近他的脸颊消削,动作也慢下来。
进了小厅,柳晨曦坐在交椅上。美娟为他布好碗筷,又上了几道清淡的小菜。她站在餐桌边,静静看大少爷吃菜。走道里的英式落地钟响起一声冗长的钟声。整个小厅冷清清的。自从二少爷进了监狱,下人们都在传,说二少爷可能出不来,柳家没有二少爷就要没落了。娘姨们都在考虑自己的出路。美娟想,她不换东家,这辈子她都要跟着大少爷。大少爷很温柔。他坚实的臂膀和善良的心都是自己喜欢的。她听娘说过,男人就是要心好才靠得住,其他都是假的。大少爷对她很好。罗烈虽然也对她好,但比不上大少爷。美娟没见过比大少爷更出色的男人。她相信,大少爷一定会为二少爷想办法,他会撑起这个家。
小厅的墙壁上还挂着柳家四人的全家福,用深红的柚木框着,每个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美娟又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家里有柳老爷、二太太、大少爷、二少爷还有吴妈那些老仆人,所有人在厅里,吃饭的吃饭、布菜的布菜,说说笑笑的。如今,老爷和二太太去了香港,吴妈他们也跟去了,二少爷不在家,餐桌前只有大少爷一个人。柳家真的没有过去那么热闹了。她知道大少爷很在乎,只要是大少爷在乎的,她就会在乎。她希望二少爷能早点回家。
吃完饭,柳晨曦仍坐在交椅上。这把交椅过去是父亲坐的,五天前彦杰坐在上面看报纸,现在是他在坐了。他突然能理解前年他刚回上海与彦杰发生矛盾时彦杰说的那番话,生活有时是需要不择手段的。过去都是柳彦杰在做这些事。如今,轮到他了。
柳晨曦从口袋中掏出那张纸条,将它平铺在桌子上。上面的几个数字早就印到了他的脑子里。柳晨曦向刘福要了一支烟。除了过年点爆竹那次,他从没在下人面前抽过烟。他们都以为他不抽烟。
将烟吸入肺腑,又深深吐出,柳晨曦感受着香烟辛辣的刺激。一支烟后,他再次将纸条塞回袋中,走向客厅的电话机。柳晨曦打开电话机座上的镂空象牙雕花小木门,露出里面彩绘花纹底数字拨盘。他拎起听筒,停顿片刻,将脑中的数字一个一个沉重地在拨盘上拨动着。柳晨曦感到自己的心在跟随拨盘的转动而微微轻颤。听筒里传出嘟嘟的响声,他很紧张,握着听筒的手心有些出汗。电话始终没能接通,柳晨曦说不出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晚上,他接到主任的一个电话,说彦杰明天将被转送到中央捕房。
“怎么会这样?消息可靠吗?”对柳晨曦而言,这无疑是晴天霹雳。
“这是我一个在警务处的朋友传来的消息。我向他再三确认,他说工部局已经决定了,明天就会执行。”
中央捕房意味什么。那是一场可怕的牢狱之灾。里面都是配枪的巡捕与西洋警察,一群穷凶极恶的合法歹徒。这些歹徒用棍子捶打犯人心狠手辣,中央捕房里死过很多人。
挂了主任的电话,他立刻拨起脑子里的那串数字。这回是没有犹豫的,带着一种牺牲的觉悟。突然电话通了,听筒后传来男人深沉的声音。
柳晨曦用日文说:“我是柳晨曦,想找伊藤先生。”
对方沉默了一阵,突然改用中国话:“柳医生?”
柳晨曦听出是伊藤健一:“伊藤先生,不知道你今晚是否有时间?”
“今晚我需要查检几家赌场。柳医生有事?”
柳晨曦吃不准伊藤健一的态度。他看了看走道里的落地钟,试探地问:“伊藤先生,八点我们在喜乐意用餐如何?”
“今夜行动的人多,我不好确定时间。如果柳医生不介意,一会儿我派车,接你到我这边一起吃晚饭,”像是料定了柳晨曦会有顾虑,伊藤健一立即解释说,“是到我的私人公馆。柳医生放心,哪怕再晚我也会送你回红屋。”伊藤健一接着又说:“我想,柳医生一定是有极重要的事找我。”
柳晨曦想,日本人一定是知道柳家的事了。虽然忌讳到日本人住处去,但为了柳彦杰,他还是回答说:“那麻烦伊藤先生了。晚上见。”
切断电话,柳晨曦放下听筒。刘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不远处,浑浊的大眼注意着柳晨曦,问:“大少爷晚上要出去?”
“让王贵看好门,”柳晨曦吩咐,离开电话机前他又转身对刘福道,“我不喜欢有人听我电话,你最好记着。”
“对不起,大少爷。”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柳家门口。柳晨曦上车前观察了一下车子,没有任何与日本有关的标志。若不是那个在七十六号见过得书生气的男人下来接他,柳晨曦甚至难以确定它是伊藤健一的车。这个日本人非常谨慎。
刘福亲自关上铁门,一直到轿车开出贝当路,他才缓缓收回那两道阴郁的视线。
小雨打在车窗上,雨刮器划过都顺着黑直的铁杆落到前边的车槽里。司机开出贝当路后转进虹桥路,一路向西驶出租界。路是宽敞的柏油道,车开得很快。路旁的街灯敞亮,灯光映照在拉起的白色遮帘上,随着蹑影追风的车速,一道接一道闪在柳晨曦的身上。
虹桥路上行人稀少。到了沪西只见高大树枝片片相连,隐没了两旁的房屋与灯光。一切仿佛蒙上了一层雾霭,有着道不清的隐晦埋藏其中。车上没有人说话,那书生气的男人应该是伊藤的秘书。自称小李。他坐在副驾上,偶尔从车内后视镜中观察柳晨曦。后座上的柳晨曦撩开遮帘一角,望向窗外。
车子越往西,树木越多人越少。终于,轿车在一个刻有“园清”二字的石牌坊前停下。门口站有两名配枪的日本宪兵。男人与日本兵比了一个手势,他们立即向轿车行礼,拉开沉重的浮雕铁门。
石牌后有个大花园,能看到许多高大的树木,东西两侧各有片小竹林。四周的立式夜灯发出幽静的白光,隐隐能闻到栀子花的香气。车子围着中央种着千日红的大花坛绕了半圈,停在一栋三层楼的洋房前。
小李礼貌地请柳晨曦下车,带他走进客厅。客厅里亮着一盏花瓣碗口形立灯,不是特别明亮,但也足够让柳晨曦看清房间。乳白的墙面,深棕木门框与同色护墙,脚底踩着拼搭成方形的褐色小地板。客厅中间有一组简易雕花的红木沙发,沙发座上包裹有柔软的蓝灰叶片花纹坐垫。一盏鸟笼状紫铜环的白莲花油灯摆放在茶几一侧,旁边还有两只带茶盏的白瓷茶杯。
“柳先生请坐,伊藤先生还没有回来,他让柳先生在这里等他。”小李说道。这男人一点也不多话,请柳晨曦坐上沙发后,他交代了下人送上茶水与点心。小李亲自为柳晨曦倒上茶后,站立在一旁不再说话。
柳晨曦没有动茶杯,他不确定日本人的茶能不能喝。无事可做的他再次打量起这间客厅。西面是通向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