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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彦杰到家的时候,柳晨曦正在楼上写信。
“去跳舞?”柳晨曦听说去百乐门,立刻回绝,“不去。我不会跳舞。”
柳彦杰知道他在找藉口,上海的大学生没事都喜欢往小舞厅里跑,读洋学的人怎么可能不会跳舞。于是,他道:“我和毛纺厂的陈老板约在百乐门谈生意。是笔正经生意。我想以后把这摊子交给你,毕竟你是柳家的大少爷,万一我不在,生意上你还是要照顾下。”
柳晨曦看了眼面前的柳彦杰。柳彦杰神情坦然。
“我去换身衣服。”柳晨曦放下笔。
这两年柳彦杰很少做正经买卖,主要是利钱太少。父亲和毛纺厂陈老板的关系一向不错,陈老板特意找上门来,柳彦杰也不好拒绝。陈老板在郊外的厂,去年被民族救亡活动牵连,遭人放了火,损失了不少机器和原料,最近才把这些缺口补了回去。柳彦杰想,这笔生意赚不了多少,主要还是卖个人情。
车子很快开到了静安寺路上的百乐门。
时髦的art deco设计风格,顶部九米高的圆柱形玻璃银光塔,裹上霓虹灯,夜晚的百乐门是璀璨夜上海的标志。
车停下后,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很殷情地把车门打开,请柳彦杰与柳晨曦下车,并把两人迎进那扇椭圆形顶着Paramount洋文的大门。柳彦杰大方地给了他一元法币,服务生高兴地又恭维了他几句,才转身去接下一位客人。
柳彦杰进门后,同里面的服务生轻车熟路上了二楼。周围到处是穿着旗袍、洋服的摩登女郎,和沪西那些站在路灯下搔首弄姿的妓女不同,她们是受过训练的,甚至有陪舞证,不轻易接近或是骚扰客人。除非被客人看中,点了名。大舞厅的规矩是严厉的。
“这些红舞女几支舞跳下来就能抵上普通小职员一个多星期的薪水,钱就是这么来的。”柳彦杰也花过这个钱。
二楼中间是个大舞池,周边有一圈镶着磨砂玻璃的地板,底下有霓虹,映得整个舞池晶莹闪亮。大舞池前面的半圆高台上,一位身着银色鱼尾裙的女歌星正低吟着魂牵梦萦。周围还有不少被割出中舞池、小舞池,沙发座椅以及金色拱形门柱。
柳彦杰与柳晨曦到二楼舞厅时,陈老板已经坐在小舞池边的桌子旁,身边还有一位美丽的小姐。
“陈老板,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柳彦杰上前打招呼,又向陈老板介绍了柳晨曦。
陈老板很客气,同样介绍了身边的姑娘,他的大女儿陈衍仪。
陈老板只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柳彦杰在心中为他感到遗憾。在这种生意场上,有个得力的又信得过的助手相当重要,没有儿子就像少了左膀右臂。外人是靠不住的。
陈衍仪站了起来,与柳彦杰以及柳晨曦问好。她的声音像银铃,脆而不腻。陈衍仪很漂亮,一身白色毛呢洋裙装,齐耳的学生式短发,白皙而又小巧的脸庞,乌黑灵动的双眼透出女性细腻的智慧与温柔。她朝柳晨曦微微一笑,低下了头,柳晨曦也温和地笑了。
柳晨曦礼貌性的举动却令柳彦杰感到莫名的不畅快。
柳彦杰开了一瓶1932年的法国红酒,开始谈这次的合作。柳彦杰给了适当的价位,陈老板也是明白人。
一切都很顺利。除了陈衍仪。
他不相信今晚陈老板带着女儿过来是没有目的的。一个父亲在明知会面对象是位年轻男人的情况下,还让自己美丽的女儿陪在一旁。这种技俩,任何人都能一看即破。柳彦杰有些后悔带柳晨曦过来,他让这个焦急的父亲又多了个选择的方向。
柳晨曦和陈衍仪都刚从学校出来不久,聊得很投机,这让柳彦杰愈加觉得自己之前做的决定是错误的。但他不会轻易把不安表现出来。他喜欢运筹帷幄的感觉,哪怕事情超出预料,他也能让自己显得落落大方。
柳彦杰对柳晨曦说:“这里是上海滩上最好的舞厅。你平时很少回上海,机会难得,不如和陈小姐跳支舞?”
柳晨曦和他目光相触的那一瞬,柳彦杰想顶上那个转动的霓虹灯,当时一定是照在了自己的脸上。因为他感到一阵令人心慌的刺亮。他希望柳晨曦能像在家坚持的那样,说自己不会跳舞。然而,柳晨曦却用他温润的嗓音说了相反的话:“好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柳晨曦喜欢做与自己相对的事,就好像他也喜欢做与柳晨曦相对的事一样。两人对此总有种不明所以的默契,并且还乐在其中。
在柳晨曦的邀请下,陈衍仪略带羞涩地点头。两人手牵手进入舞池。柳晨曦有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却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他的微笑是让人亲近的好感。柳彦杰曾痛恨过他的这种魅力。柳彦杰注视着他,他的舞步前进或后退,他轻巧的横移,以及他每个由腰部带动的优美侧身与倾斜。柳晨曦的手牵动着那藕荷般清丽的女孩,柳彦杰突然想起他唇间的触感,那个解开他腰带夜里。白净的脖子,股间的浓密……
陈老板叫来两位红舞女陪伴,间隙和柳彦杰有一没一句地聊着。“我听说晨曦一直在国外读书,到现在还没有成家。”
“是有些耽误了。”柳彦杰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像是个父亲。
“晨曦年纪不小了。”陈老板暗示。
“他有自己的想法。”
柳彦杰左边是个烫着卷发的时髦女郎,右边则坐着陪酒的旗袍小姐。柳彦杰很中意旗袍小姐,甚至没有介意旗袍小姐在他西服口袋里塞进一张名片。她的黑发,就像柳晨曦的一样顺直柔软,他轻轻顺抚它。柳彦杰分着神同陈老板闲聊。但是,他的心却在柳晨曦的每一次转身中。
心上的人儿,有笑的脸庞。
他曾在深秋,给我春光。
心上的人儿,有多少宝藏。
他能在黑夜,给我太阳。
耳边,爵士乐队演奏着《永远的微笑》,优雅而又缓慢,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了柳彦杰静置了许久的心上。
告别陈老板回到红屋,已经是晚上十点。
洗完澡,柳彦杰推开柳晨曦的房门。房里,柳晨曦正在写那封没有写完的信。看见柳彦杰进来,他诧异地抬起头。
柳彦杰又一次在那张中式床上坐下,没有理会柳晨曦不满的眼神。正如他意料的,柳晨曦不会主动与他说话。在看了自己一眼后,他继续埋头写信。
灯光下,柳彦杰斜靠在床围上,不远处的窗台下坐着柳晨曦。
许久,柳彦杰问:“你想要个女人吗?”
不停挥动的笔突然停下。“你又想干什么?”
“你觉得陈家那位大小姐怎么样?”柳彦杰问这话时,觉得自己心头有些发热。
“不错,是个好姑娘。”
“陈老板今天在向我问你的事。看起来,他很中意你,希望你做他的女婿。”
柳晨曦放下笔,认真地注视着他。“你准备让我去做他的女婿?”
“我的意见能代表你的决定?”
“你不是要我学会识时务吗?”柳晨曦整理着矮柜上的东西,他并没有把柳彦杰的问话放在心上。
“结婚是你自己拿主意的事情。”柳彦杰严肃道。
柳晨曦坚定地说:“现在我有比结婚更重要的事要做。”
寂静的夜里,柳晨曦的声音显得温厚,安抚住了柳彦杰隐藏的焦虑。柳彦杰不好理解自己在听到柳晨曦不准备结婚时心中的那份窃喜。房间里有一分钟的沉静,没有声响,只有壁纸上两道拉长的人影。
虽然,女人是一定需要的,但男人更多的该想想事业,偶尔才想想女人。那才是他欣赏的男人。柳彦杰不由这样为自己解释。
“更重要的事是什么?”柳彦杰知道他要什么。
“就是你看不起的那些事。”
他向他微笑。西洋台灯下泻出的光迷蒙地落在柳晨曦双眼中,有无数金铃在深幽的黑瞳中闪耀。
柳彦杰有一瞬间被他的笑容震慑。
心上的人儿,你不要悲伤,
愿你的笑容,永远那样。
柳彦杰好像仍身在百乐门,耳边回响的是那曲没有奏完的歌。他把这次的恍惚归罪于火炉中燃烧得太旺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