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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找到那些令人惊奇的帽子,他回答说:“不是找来的。是保存下来的。”总而言之,我
感到母亲认为德·诺布瓦先生有点“过时”。就举止而言,他并未使她不快,但就思想而言
——其实德·诺布瓦先生的思想是十分时新的——或许远不如说就语言表述而言,他在她心
目中毫无魅力。不过她感觉到,如果她在丈夫面前对那位对他表示如此少有的偏爱的外交家
称赞一番,丈夫定会暗暗得意。她肯定了父亲对德·诺布瓦先生的好评,同时也引导他对自
己产生好评,她意识到这是在履行职责:使丈夫愉快,就好比使菜肴精美、使上菜的仆人保
持安静一样。她不善于对父亲撒谎,因此就培养自己去欣赏大使,以便诚心诚意地称赞他。
何况,她当然欣赏他那和善的神情、稍嫌陈旧的礼节(而且过分拘谨。他走路时,高大的身
躯挺得笔直,但一见我母亲乘车驶过,便将刚刚点着的雪茄抛得远远的,摘下帽子向她致
意),他那有分寸的谈吐——他尽可能不谈自己,而且时时寻找能使对方高兴的话题——以
及其速度令人吃惊的回信。父亲刚寄出一封信就收到回信,父亲看见信封上德·诺布瓦先生
的笔迹,第一个反应是莫非这两封信恰巧错过了。难道邮局对他特别优待,加班为他收发信
吗?母亲赞叹他虽百事缠身,却复信迅速、虽交游甚广,但仍和蔼可亲。她没有想到这些
“虽然”其实正是“因为”,只是她未识别罢了,她没有想到(如同人们对老者的高龄、国
王的不拘礼节、外省人的灵通信息感到吃惊一样)德·诺布瓦先生正是出于同一种习惯而既
日理万机又复信迅速,既取悦于社交界又对我们和蔼可亲。再者,和所有过分谦虚的人一
样,母亲的错误在于将与自己有关的事置于他人之下,即置于他人之外。她认为父亲这位朋
友能即刻复信实属难能可贵,其实他每日写大量书信,这只是其中的一封,而她却将它视作
大量信件中之例外。同样,她看不出德·诺布瓦先生来我家吃饭仅仅是他众多社交活动中之
一项,因为她没想到大使昔日在外交活动中习惯于将应邀吃饭当作职责,习惯于表现出惯常
的殷勤,如果要求他在我家一反常态地舍弃这种殷勤,那就未免太过分了。
德·诺布瓦先生第一次来家吃饭的那一年,我还常去香榭丽舍大街玩耍。这顿饭一直留
在我的记忆中,因为那天下午我总算能看拉贝玛①主演的《菲德尔》②日场,还因为与
德·诺布瓦先生的谈话使我骤然以新的方式感到:希尔贝特·斯万及她父母的一切在我心中
所唤醒的感情与他们在其他任何人心中所引起的感情是多么地不同。
①拉贝玛与后文提到的贝玛大妈是同一个人。在某些人名字前加上“拉”,是民间一种习俗用法。
②《菲德尔》,十七世纪古典主义剧作家拉辛的悲剧。
新年假期即将到来,我也日益无精打采,因为希尔贝特亲自告诉我在假期中我再见不到
她,母亲大概注意到我的神气,想让我解解闷,有一天便对我说:“如果你仍然很想听拉贝
玛的戏,我想父亲会同意的,外祖母可以带你去。”
这是因为德·诺布瓦先生曾对父亲说应该让我去听拉贝玛的戏,对年轻人来说这是珍贵
的回忆,父亲才改变一贯的态度——他反对我在他所谓的无聊小事(这种看法使外祖母震
惊)上浪费时间并冒生病卧床的危险,并且几乎认为既然大使劝我看戏,那么看戏似乎成了
飞黄腾达的秘诀之一。外祖母一直认为我能从拉贝玛的戏中学到许多东西,但是,为了我她
放弃看戏,为了我的健康她作出巨大牺牲。此刻,她无比惊异,因为德·诺布瓦先生的一句
话便使我的健康成为微不足道的东西了。她对我所遵守的呼吸新鲜空气和早睡的生活习惯寄
托于理性主义者的坚定希望,因此认为打破习惯便会招来灾祸,她痛心地对父亲说:“您太
轻率了!”父亲生气地回答说:“怎么,您现在又不愿意让他听戏!多么荒唐,您不是口口
声声说听戏对他有好处吗?”
德·诺布瓦先生在对我至关重要的另一件事上,改变了父亲的意图。父亲一直希望我当
外交官,而我却难于接受。即使我在外交部内呆一段时期,但总有一天我会被派往某些国家
当大使,而希尔贝特并不住在那里。我愿意恢复从前在盖尔芒特家那边散步时所设想的、后
来又放弃的文学打算。但父亲一直反对我从事文学,认为它比外交低贱得多。他甚至不能称
它为事业。可是有一天,对新阶层的外交官看不上眼的德·诺布瓦先生竟对父亲说,当作家
和当大使一样,受到同样的尊敬,施展同样的影响,而且具有更大的独立性。
“嗳!真没想到,诺布瓦老爹毫不反对你从事文学,”父亲对我说。父亲是相当有影响
的人物,因此认为什么事情都可以通过和重要人物的谈话得到解决,得到圆满的解决,他
说:“过几天,开完会后我带他来吃饭。你可以和他谈谈,露一手。好好写点东西给他看。
他和《两个世界评论》的社长过从甚密,他会让你进去,他会安排的,这是个精明的老头,
确实,他似乎认为外交界,在今天”
不会和希尔贝特分离,这种幸福使我产生了写篇好文章给德·诺布瓦先生看的愿望——
而不是能力。我动手写了几页便感到厌烦,笔从我手中落下,我恼怒得哭了起来。我想到自
己永远是庸才,想到自己毫无天赋,连即将来访的德·诺布瓦先生向我提供的永不离开巴黎
的良机都没有能力利用。当我想到能去听拉贝玛的戏时,胸中的忧愁才有所排解。我喜爱的
景色是海滨风暴,因为它最猛烈,与此相仿,我最喜欢这位名演员扮演的,是传统角色,因
为斯万曾对我说她扮演这些角色的艺术堪称炉火纯青。当我们希望接受某种自然印象或艺术
印象从而获得宝贵的发现时,我们当然不愿让心灵接受可能使我们对美的准确价值产生谬误
的、较为低劣的印象。拉贝玛演出《安德罗玛克》、《反复无常的玛丽安娜》、《菲德
尔》,这是我的想象力渴望已久的精彩场面。如果我能听见拉贝玛吟诵这段诗句:听说您即
将离我们远去,大人①等等,那我会心醉神迷;就仿佛在威尼斯乘小船去弗拉里教堂欣
赏提香②圣母像或者观看卡帕契奥③的系列画《斯基亚沃尼的圣乔治》一样。这些诗句,我
已经在白纸黑字的简单复制品中读过,但我将看见它们在金嗓子所带来的空气和阳光中出
现,好比是实现了旅行的梦想,我想到这里时,心便剧烈地跳动。威尼斯的卡帕契奥,《菲
德尔》中的拉贝玛,这是绘画艺术和戏剧艺术中的杰作,它们所具有的魅力使它们在我身上
富有生命力,使我感到卡帕契奥和威尼斯、拉贝玛和《菲德尔》是融为一体的。因此,如果
我在卢浮宫的画廊里观看卡帕契奥的画,或者在某出我从未听说的戏中听拉贝玛朗诵,我便
不会再产生美妙的惊叹,不会再感到终于看见使我梦绕魂萦的、不可思议的、无与伦比的杰
作,其次,既然我期待从拉贝玛的表演中得到高贵和痛苦的某些方面的启示,如果女演员用
她卓越和真实的艺术来表演一部有价值的作品,而不是在平庸粗俗的情节上添点儿真和美,
那么,这种表演会更加卓越和真实。
①《菲德尔》第五幕第一场的台词。
②提香(1477—1576),意大利画家。
③卡帕契奥(1455—1525),意大利画家。
总之,如果拉贝玛表演的是一出新戏,我便难以对她的演技和朗诵作出判断,因为我无
法将我事先不知道的台词与她的语调手势所加之于上的东西区别开,我会觉得它们和台词本
是一体。相反,我能倒背如流的老剧本仿佛是特有的、准备好的广大空间,我能完全自由地
判断拉贝玛如何将它当作壁画而发挥她那富有新意的创造力。可惜几年前她离开了大舞台,
成为一个通俗剧团的名角,为它立下汗马功劳。她不再表演古典戏剧。我常常翻阅广告,但
看到的总是某某时髦作家专门为她炮制的新戏。有一天,我在戏栏里寻找元旦那一周的日场
演出预告,第一次看到——在压轴节目中,因为开场小戏毫无意义,它的名字显得晦暗,其
中包含对我陌生的一切特殊情节——拉贝玛夫人演出《菲德尔》中的两幕,还有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