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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怀玉一回,便去端了一杯褐色的滚烫的汁液出来。
怀玉一尝:
“咸的。”
“保卫尔。快喝吧。”
“保卫尔是什么东西?”
段娉婷把气都出在这句话上:
“你道我下毒?我会害死你?什么东西?我会胡乱给你喝‘什么东西’么?”
说完一伸手,便把那杯牛肉汁抢过来,自己一口一口地喝,太烫了,舌头一下受不了。怀玉见她没来由激动,念着女人都是这样的,动辄跟自己过不去,这个那个,不问情理,硬是不对劲。他又把那杯子给抢过来,当她面,大口地喝掉。她才冰释前嫌。
段惨掉懒懒倚在枕上,预备倒下,又用两只手臂绵绵支撑,仿佛在呼吸他喝这牛肉汁的姿态。他如此地若无其事,一仰而尽。她道:
“唐,我……过期了”
“什么过期?”
她的眼睛的表情,把她的话烘托得精致点:
“当然是我过期,难道是你过期?——万一是真的,也许不一定。要真有了,我们到杭州结婚去。”
她近乎低吟地娓娓缕述下半生了:
“我们要有一张大红结婚证书,吃着最有趣的西湖药菜——药菜,知道么?像一块小小的荷叶。我明打明的,当红之际退出影坛了。你也别再拍电影了,洗净铅华。……”
洗净铅华?怀玉有点吃惊。他铅华刚上,便要给生生洗净了?
上海人一直奇怪,今年天气变暖的趋势十分明显。一天一天,秋天已流逝过去,不再回头,招引了漫漫的暗紫色密云。法国梧桐又凋落了,一片片如零碎女心。
初雪一般开始于十二月下旬,还没到时候,怀玉寒意一夜加添。没有心理准备。
她不同,他想。她自是不同,纵横江湖上多年了,十几岁,到二十几岁,应有尽有,一切都有过了,发生任何事,不会手忙脚乱。而自己,刚刚兴起,又败下阵来。心很及。强颜:
“我不拍戏了,谁养活你?”
“要是你比我先死呢?”
“不,你比我先死,我养你到死的那一天。”
“好,我决定比你先死,我死在你手里。”
“或者是我死在你手里。”
“大家不要死。耶稣诞,我们结婚?西湖、西冷桥、六和塔——六和搭好吧,如今满流行到六和塔证婚去。”
段娉婷淑浴时有一种特别的派头和布局,滚烫的汹涌的热水,香珠浴露,千百芳菲,她把整个身体沉迷在这微荡的液体中,苦心孤诣地反刍她的一个骗局,或是赌局。——势色一旦“不对”,她也就“不会”有孩子了。
好,看他下什么注码。
金先生下了重注,便来至他霞飞路的“金屋”。留声机播放着华尔兹的音乐,明媚但荒淫,丹丹自白天的戏场中回复过来。金先生问:
“唐怀玉,这小子闹罢演,他赔得起么?你跟他怎么说?”
“没。就让他受教训!””“来自北平天桥的吧,——你认识他多久?”
“刚认识。”
“你不也来自天桥么?”他随口再问。
丹丹一诧:“我没说过一
“说过的。”
“哪一回?”
“咦,你不是曾经骂我,像是天桥的流氓么?漏口风了。”
“哪一回?”
“没说过?——我老了,记性坏。不过你记性更坏呢。”
“是。”丹丹气馁了:“我记不起来了。”
“记不起来就别记了。你是我的人了。”
“我什么都记不起来。”
丹丹一时之间,萎靡不振,她在过去短短的生命中,没有一桩顺心事儿,没有一个可靠的人。
她柔顺地,藏身在金啸风怀中。不知道他是谁?自己倒像自一个男人手中,给转让到另一个男人手中。黄叔叔、苗师父、宋志高、唐怀玉、金啸风……
我最对不起的是宋志高,还顶了他的姓,却不是他的人。“宋”,像叨了光,无端借了一个男人的姓。想想那些幸福的平凡女子,嫁得好的,也是赢了一个平安的姓,冠于自己的名儿上,X门X氏,就一生一世了。
她把头俯得老低,就着金啸风的衣襟,浓密的睫毛底下重新流出眼泪,泪水滴上去渗进去,成为一个个深刻的渍子,比衣服的颜色,硬是深了一重,暖的,似滴到他肺腑五脏。
他扫弄着她的短发——他永远也不知道,从前她的头发有多长,叫人一见,满目是块黑缎;他道:
“怎么乖了?不要变,不要乖,你看着我——”
他开始粗暴起来。
丹丹接触他那渴望而暴戾的目光,身不由己地挣扎,如此一来,他的欲念被勾引了。丹丹小小的脸上,不经意地流露了一点妖媚和仇恨,各种神情,陆续登场。多荒唐,她把好关上了,在黑她他的境地,她知道,她本质上的邪恶蠢蠢欲动,不进则退。——她一意要浪绘遥远的怀玉看。如今他们俩……
?哼,她要比段娉婷更浪。
渐渐,丹丹学会了怎样辗转反倒来承受她的男人了。——只是,当在激荡销魂之际,她忽地幽幽地喊:
“哎,怀玉哥——”
金先生陡地中止了,他贪婪的眼神受了致命一击似的,闪了凶光。
他摇撼着酥软半昏的丹丹,喝问:
“你喊什么?”
丹丹微张迷茫的眼睛,反问;
“……什么?”
“你喊什么?”
“我?我记不起来了一
金啸风一咬牙,开始用最原始凶猛的方式来对付这小小的姑娘。她说她忘了,他知道她没有。于是怀恨在心。
她在哀求:“你—一不要——”
他暴怒:
“我要你死在我手里!”……
死去活来的丹丹,拥被赠在床的一角,她的身体弥留,心神却亢奋。她令他气成这个样子?
她令他摇身变为一头兽?这真是个迷离而又邪恶的境界。她是谁?他是谁?
她微喘着气,翻着眼睛,白的多,黑的少。金先生,这叱咤风云的一时人物,他怀恨在心!她明白了,傲然一笑。
“小丹,我是老江湖,没有什么是不晓得的。”
“我保证不会。”
“那最好。小丹,”他把她一扯,倒在怀中。抚慰道:“对不起你了——”
丹丹倦极不语。难得他放轻嗓门再问:“我第一回见到你,你唱啥?”
“毛毛雨。”
“毛毛雨,下个不停?就像现在?”他取笑:“唱给我听听?”
“不唱”
“唱一个9。”
“不唱!”
“唱吧?”
“不唱不唱不唱,我要睡了。”
“好好好。到你乐意了才唱,逼你对我没好处。”
丹丹笑,小狐狸一般:
“金先生,你对我那么好,又有什么好处?”
“没有呀。”他搂得她很紧,突然地:“也许你是报仇雪恨来的。”
“我?”
她疑惑地看他一眼。他什么都晓得,她什么都不晓得。各怀鬼胎,身体贴得那么紧,岁月隔离了种种凄凉故事,说不出来。二人都恍熄了。太奇怪,怎的会躺在同一个被窝里?
正恍惚间,德律风铃声大作。丹丹一接,原来是气急败坏的史仲明。
史仲明找金先生找得很心焦,公馆、混堂、日夜银行、乐世界、风满楼、俱乐部……终而找上了霞飞路来寓。
“金先生,电影出问题了!”
他匆匆跟史仲明碰头。
“是制作上的问题么?”
“剧本上的。”
原来拍电影之初,故事大纲因金先生面子,不怎么呈检。片子拍了一大半,背景是东北,乃农民与进犯敌寇抗衡的“进步”题材,谁想过会出问题?问题是,故事内容辗转传送到国民政府中央电影检查处,“审”之下,他们不高兴提到“东北”,提到“敌寇”,提到“抗日”,故下道急令,须把片子冻结,把东北改成边省,把敌寇改成匪徒,把抗日改成剿匪,年代往上推,最好是清末民初军阀时代,那就毫无问题了。如今与国策大有抵触。
“这岂不是等于重拍?”
“金先生,已经花掉十几万了。”
“银行里——”
“还有一桩,金先生,郑先生因着身份尴尬,不好与政府方针有什么匆清爽,为免难绷,决意把他那笔款子给提了。”
“提款?那不是要我难绷?事情弄成这样,银库里是淘空的,弄勿落!快想办法!”
快想办法,快想办法——民不与官争,恁是多有头有脸的闻人,都如被扎了一刀的皮球,泄气了。急如热锅上蚂蚁,浅水中蚊龙,无处着力翻腾。
事情是平空发生的。
从来都没想过,这般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