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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婢也是没想到,眨了眨美目,说道:“是啊,让人想不到。”她前后三次见荀贞,每次荀贞都是温文尔雅的模样,尽管因其身长佩刀的缘故,给她了一个英武的印象,可这毕竟只是一个肤浅的印象罢了,远远比不上“族灭第三氏”带来的冲击大。
她见费通只顾惊叹,没有注意她,不由借着收拾床铺的机会,走神想道:“他居然能将第三氏这样的豪强诛灭,实在太厉害了。以后他要再出来,在乡中走动的话,不知会有多么威风呢!”她一个女子,常年居住乡间,没甚见识。在她的眼中,第三氏已是一等一的豪强大族了,而能将此等豪强大族诛灭的荀贞自然越发了得,威风无比了。
……
粟亭甘泉里,四姓之一的谢家,也即前任乡有秩谢武的家族,他们的族长闻讯之后,也是和费通一样惊骇,随即马上命人准备了一份礼物,令子侄亲自送去官寺。
……
这些大姓家族的想法,荀贞虽不知,也能猜出一二。
既已诛灭第三氏,立威的目的已然达到,他秉承着“过犹不及”的原则,也不愿再给其他大姓压力,以免加深他们的恐惧,反不利日后治事。因此,当谢家的子侄登门拜访时,他态度温和,相待以礼,若让不知情的人来看,分明是一个文雅君子,任谁也想不到便在前几天,这个年轻人刚诛灭了一个本地豪强的全族。
谢家不比费家,没有什么背景,族中也没有什么显赫的大官,来拜访的那几个人又都是年轻一辈的子侄,城府浅,见事少,面对荀贞的时候,不管他再温和有礼,也依然感到压力重重,战战兢兢,前言不搭后语的说了会儿话,便提出告辞。
荀贞也不挽留,留下了他们带来的礼物,很殷勤地亲将他们送出院外,正要折回院中,听见马蹄声响,循声望去,却见是高素带了四五个宾客驱马来到。
谢家的子侄战战兢兢,高素还是那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直驱马奔到荀贞近前,方才勒住坐骑,翻身跃下,随手将缰绳丢给随从宾客,站在官寺院子的门口,先跺了跺脚,往手上呵了口热气,说道:“这两天又冷起来啦!从我家来这儿,只才几里地,就冻坏我了。”发完牢骚,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他也不避讳守门的老卒,直接对荀贞说道:“贞之,我有一桩大买卖。你想不想做?”
“什么买卖?”
“买马。”
——
1,“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这句话有多种解释,此处取“攻击异端,可以终止它们带来的危害”一说。
第五十七章 二月习射(上)
“买马?”
“买马。”
荀贞笑道:“你可是认识了北地的马商?想从马商手里低价买马,再转手倒卖?”
高素摇了摇头,掉了句文,说道:“非也非也。”
“那是什么?”
高素瞥了一眼伏跪在门侧塾内的老卒,拉住荀贞,往院内走,令随从候在院中,登入堂上,与荀贞两人相对落座,这才继续开口说道:“我说的买马,不是从北地马商手里买,而是从乡人手里买。”
“乡人?”荀贞彻底糊涂了。
马为六畜之首,乃是兵甲之本,两汉民间的养马业一直都很繁荣。幽、并、凉、冀诸州和关中地区都有着许多水草茂盛的草场,许多豪门大族专以畜牧为业。如中兴功臣,大名鼎鼎的伏波将军马援,年轻的时候一个人跑到边郡去从事田牧,“至有牛马羊数万头”。帝国朝廷、军队、地方、民间所用之马大部分都是从这些地方来的。
与这些地方相比,颍川地处内地,虽也有少数的豪族自己养马,却都是小打小闹,根本不上规模,无法与边地相比。也就是说,要想要在颍川做马匹生意,只有一个办法,即从北地马商手里低价买进,然后再高价售出。此时听高素意思,他却竟是打算从本地乡民的手里买?
这买来又有何用?还能再转手卖去北地么?
过年以后的天气时阴时晴。今儿个又是一个阴天,堂内阴冷,寒风吹卷进来,冰凉刺骨。荀贞与高素很熟了,在他面前不需要刻意地守礼,拽了拽衣袍,把跪坐在臀下的双脚包住,又拉了拉腰带,把衣服缠得更紧了一些,使其更加贴身,觉得暖和了点,问道:“子绣,我不明白的你意思。你说从乡人手里买马?”
“对。”
“卖给郡里。”
“卖给郡里?”
高素拂开袍袖,撑地起身,往院外瞧了眼,见无外人,摸着腰中玉带,摇摇晃晃地走到荀贞榻前,半跪坐下,将手放在案上,倾身向前,附到荀贞耳旁,低声说道:“我得到消息,天子将要在月内置办新厩。”
荀贞说道:“置办新厩?”
高素往后边挪了点,随手把邻座的席子扯过来,跪坐上去,得意洋洋地说道:“贞之,你看我够不够朋友?得了消息,有了好事,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荀贞说道:“你等会儿,……,天子将要置办新厩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家与阳翟黄氏的交情很好,对不对?你也应该知道阳翟黄氏是天子阿母程夫人的亲戚,对不对?‘天子将要置办新厩’这个消息便是我前几天从阳翟黄家听来的。”
“阿母”就是乳母。
中兴以来,有一个前所未有的独特现象,即天子的乳母干政。孝和皇帝时,梁王的乳母以妖言挑动梁王发生叛变。孝安皇帝的乳母王圣更是权倾一时,谗言构陷外戚邓氏,几灭其族,被赐爵野王君,继而逼死名臣杨震,又构谗太子,使其被废。直到安帝驾崩,新帝登基,王圣母子才获罪,被徙雁门。孝顺皇帝时,又有乳母宋娥干政,亦获爵位,被封山阳君。宋娥之后,孝桓皇帝的乳母也曾一度乱政。再到本朝,当今天子登基,登基次年,为谢阿母保养之恩,即“爵号乳母赵娆为平氏君”。赵娆与宦官勾结,和中常侍曹节、王甫等共交构谄事太后,多行贪虐。党人李膺、杜密之死,第二次党锢之祸之起,都和此人不无关系。
当今天子的乳母不止赵娆一个,还有这个程夫人。
程夫人的权势比不上赵娆,但与天子的关系也很亲近,在宫中、在朝堂上是一个很说得上话的人。这从早几年前阳翟黄氏借她的威势,差点逼使时任颍川太守的种拂答应他们“求占山泽”的无理条件就可以看出。——这种拂也算是当世名臣,乃故司徒种暠之子,在原本的历史中,后来在初平元年(190年)代荀爽被拜为司空。父子相继位居三公,称得上显贵。
高素说“天子将置新厩”的内幕消息得自程夫人,那么应该是不会有错的了。
荀贞心道:“‘当今天子’登基以来,很会折腾,动静不少。二次党锢时,他还年幼,尚可以说此事与他无关,但他今年已经二十六七岁了,近年来,却又是西园卖官,又是办鸿都门学,去年刚作了毕圭、灵昆两苑,今年又要置办新厩。二次党锢,绝了君子贤人的进仕之路。西园卖官,没钱就升迁不了,把在任的清官活活逼死;鸿都门学,尽招篆画书法之徒,又将天下的儒生悉数得罪。作毕圭、灵昆宛,钱都是从老百姓头上剥削而来;今又置办新厩,恐怕买马的钱又会不少。……,他难道不知道这几年接连两次大疫,民死者甚众,帝国各地多有灾害,老百姓早已民不聊生么?”摇了摇头,无奈地想道:“末世气象,末世气象啊!”
高素说道:“贞之,你为甚摇头?可是不相信我说的话么?”
“程夫人乃天子乳母,常伴天子左右,既然消息是从她那里得来的,那么自然不会有假。我相信。”
“天子要置新厩,马匹从哪里来?只能从各郡国调。除少数郡国外,绝大部分的郡国都不养马,那被征的马匹从哪里来?只能从百姓手中买。贞之,我说的大买卖就是这个!”
高素兴致勃勃,伸出两只手,竖到荀贞的面前,说道:“这回买马,我老实对你说,我只是个跑腿的。阳翟黄氏已经走通了郡里的关系,最多三天之后,就要开始在全郡买马。他们把咱们乡分给了我,说好了,每给他们送去一匹马,无论驽马、良马,只要看着过得去,每匹都给钱十万。”
按照市价,驽马至多一两万钱,普通的良马也不过四五万钱。荀贞吃了一惊,说道:“无论驽马、良马,每匹给钱十万?黄家这么大方?”如果收的全是驽马,那么一匹马就能赚七八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