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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戎心中暗喜,脸上却依旧是不冷不热,他捻着胡须,拧着眉头,假意思忖了片刻,这才问道:“这样的一个人可用吗?我看他做事常颠三倒四的,像个八爪蟹。”韦氏撇撇嘴道:“颠三倒四那是以前,你没见他现在处事圆滑老练多了吗?我看他是个可塑之才,你信我的眼光,不会错。”薛戎做出不耐烦的样子,说:“再看看吧。”
韦氏自幼好强,在家里跟兄弟姐妹争,嫁到薛家也是里里外外争出头。薛戎方正刚硬,韦氏争不过他,表面服软,骨子里却并不服气,她极力举荐的人得不到丈夫的认可,心里就憋了股气,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没错,韦氏便开始明里暗里帮着李茂,恨不得把薛戎的往世今生都告诉李茂,好让他能对症下药,早日赢得薛戎的认可。
这些话起初是通过三姐转述给芩娘,再由芩娘说给李茂听,后来觉得太麻烦,索性把芩娘叫去当面点拨。
芩娘本就有意追随韦氏,得此机会岂肯错过?小女子本是个伶俐的人,自有手段哄得韦氏心转意动。出河中道没多久,芩娘就成了韦氏身边的大红人。
芩娘外柔内刚,待人一团和气,处事圆滑老练,她既让自己在韦氏面前得宠,又不招致展婆、杨婆和三姐的嫉恨,相处一直融洽。至于丑儿,她巴不得有这样一位好姐妹在家主面前帮她说话,嫉妒是绝没有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渐渐习惯了长途旅行的韦氏像一株早春的树,昨日还是枯枝败容,一夜春风吹忽然新芽嫩绿齐放,骤然变得鲜活起来,她本就是个美丽的女人,只是在薛家庄封闭的太久而致枯萎,现在她迎来了新生,周身上下活力四射,从内向外透着诱人的魅力。
妻子的变化很快引起了薛戎的注意,旅途的疲累和对前途的迷茫常让他感到苦闷,芸娘不在身边,长夜漫漫,他常感寂寞。面对韦氏的温柔攻势,正当盛年的他无法抵挡。有了爱的滋润,韦氏愈发鲜嫩,薛戎也就彻底沉浸在了温柔乡里,暂时忘记了旅途的疲劳。
行过一段最难走的山路,眼前是条波涛奔涌的大河——黄河,黄河的水和李茂想象中的一样浑浊,但水势要大的多,河面宽广,浊浪排空,河面上白帆点点,往来舟楫如梭。
由此放舟东下三日可到滑州,上岸向南过濮州就是曹州地界。坐船旅行显然比步行要轻松的多,众人都松了口气。一行人在一处名叫莫可渡的小镇上落了脚,李茂赶去渡口雇船,薛戎夫妇留在客栈。
莫可渡是河阳节度使府外派军镇,驻扎有三百镇兵,扼守着黄河渡口,以镇遏使统之。镇扼使与所在县令平级,互不统属,除了守御防贼,还有稽查税务之责。
安史之乱后各藩镇军费由地方自筹,各镇藩帅不论是节度使、观察使还是都防御例兼本道支度使,掌理财政。因为战乱,各地农户大量逃亡,土地大量兼并在豪强手中,豪强各有凭持,隐匿田亩并不照章纳赋,地方为了筹措供军费对商业税十分重视。
莫可渡镇是河中通向洛阳的一处重要渡口,商旅往来频密,税收十分可观,河阳节度使唯恐走私漏税而专设军镇守备。
渡口建在镇南一座孤立的小岛上,有木桥与河岸连接,税吏在桥头设置税卡,对过往行旅商贩盘查课税,行旅按人头缴纳“补桥税”,商贩按所携货物价值纳税,军镇派兵在桥头执勤,既震慑商旅闹事,对税吏也有监督的权力,防止其营私舞弊。
第011章 人家的事你不要乱打听
已是深秋季节,愿意跑远途的船不多,一连寻了几天都没能找到合适的船。这天李茂又去碰运气,恰有一艘从滑州来的货船卸了货却没能揽到回程的生意,船主正着急,听说李茂找船,便主动过来搭讪。李茂见那船虽然破旧,船舱也脏兮兮的,好在地方还轩敞,便让船主将船清洗一遍,按客船折半给价,船主一口答应下来。
找船行下了定钱,正要回旅店,船行的管头叫住他,笑劝道:“看兄弟是个实诚人,有两句掏心窝子的话不吐不快,雇这么大的船,行李人口不少吧,听我一句劝,去镇里找一个叫王押衙的人通融一下,免得随身行李被桥头税吏当货物征了税,那可就划不来啦。”
李茂笑道:“家兄有朝廷告身,是去曹州上任的朝廷正员官,官员赴任所携的行李还要课税么?”管头晒笑道:“自古文武不同班,曹州的官管不了河阳的将,若要省心就去打点,言尽于此,听不听随你。”见李茂犹疑,那管头又笑咪咪地说道:“去时可报我的姓名,多少能行你几分方便。”
李茂归来与薛戎说起此事,薛戎道:“罢了,任他课税去,又能花几个钱?我之所以没走驿站就是不耐烦官场上的迎来送往。”话虽如此,李茂却想:“无非是过去知会一声,出门在外多交个人也不见得是坏事。”打定主意,他托店主买了两样礼品,天一擦黑便带上小厮青墨去找那个王押衙。
莫可渡是座军镇,除了驻军,居民并不多,城池很小,只东西一条长街,城内百姓多是军人家属。入夜后城内实行宵禁,不过驻军都认为兵窝子里防贼实属多此一举,执行起来也就流于形式。虽已入夜,街上闲逛的人仍然不少。
那位叫王俭的押衙家住在城北的一口池塘畔,门前有三株白杨树,池塘边有柳,柳树叶子早已落光,只余一树柳丝垂落在水面上,树下临水处有块石磨,表面被磨的异常光滑,横放着一根捶衣棒。
这是一座极其普通的庄宅,三楹正房铺着瓦顶,两侧的偏房都是草顶,院墙用土垒成,约五尺高,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蔓藤,柴门破败,右下角被狗钻了个洞。李茂看了周围地势,判断这里就是那位王押衙的家,回头招呼了青墨一声,迈步走到门前,正要叩门,一条土狗忽从狗洞里窜了出来,吓了青墨一大跳,那狗也吓了一大跳,夹着尾巴“嗖”地折身从狗洞里钻了回去,顿时站在院子里狂吠起来。
就听得一个粗豪的声音笑骂道:“软蛋,指着你看门倒好,人没到你先跑了。”说时,门开了,一个身材魁梧,长的异常雄壮的身影出现在李茂面前,这人约三十岁左右,一部络腮胡,高鼻深目,肩宽背厚,披了一件火麻布棉袍,腰间系了一条巴掌宽的牛皮带。
李茂料他就是那位王押衙,拱手施礼道:“敢问可是王押衙么?”
那汉子打量了李茂,抬手回答:“正是俺老王,足下怎么称呼?”李茂报了姓名和身份,那汉道:“屋里请。”让进李茂和青墨,朝内堂喊了声:“有客来,上茶。”堂内有人应了声,走出来一个穿细麻布裙的女人,约莫二十岁,长的白净秀气,身材单薄娇小。
和李茂见了礼,便低着头去灶下备茶,王俭引李茂堂上坐,问了来由,却笑道:“休听那老儿胡咧咧,尊兄是朝廷命官,所携又是随身行李,怎敢课税?他欺你是外地人,哄你出钱来孝敬俺们,好让俺们落他个人情。”说罢闷闷一叹,道:“这伙人常勾结盐枭夹带私盐,恐俺们查禁,就花钱来堵俺们的嘴,先前他送过几回礼来,都被俺打了出去,如今就又变了花样哄你们,左右是要把俺拉下水呀。”
这汉子重重一叹:“唉,想俺昔日在凤翔与吐蕃人血战,枪林箭雨里冲杀,是何等的快活!斩敌立功,尚书抬举,放了俺这个差事,都说好,好在趁钱容易,可俺王俭是那等见钱眼开的人吗,憋气,真他娘的憋气!”
王俭一边说憋气一边猛捶桌案,这是一张胡桌,与后世的八仙桌有些类似,也不知是什么木料制作,吃王俭这两拳后竟吱吱呀呀的一阵怪响,似要解体。三言两语加这顿拳头,让李茂对这个粗豪的汉子顿生好感,他说道:“在地方为官,须是熟透人情,八面玲珑的人精才能混的长久,似押衙这等方直汉子,回军旅才是归宿。”王俭一听,如遇知音,顿时哈哈大笑道:“说的好,俺早就说俺是块当军吃粮的料,窝在这鸟地方早晚要闷杀俺。”
话音未落,门口忽有人问:“这嚷着又要到哪去呀?”声音若乳莺娇啼,十分悦耳动听。却是王俭的妻子乌氏端着两碗茶走了进来,青墨眼活赶忙去接了。王俭一见乌氏顿觉气短,起身来边接茶边讨好地回道:“哪也不去,跟李兄弟说笑呢,俺是发过誓的,这下半辈子就窝在这鸟地方陪你呀。”讪讪笑过,端茶自饮,喝了一半才想起招呼李茂。
乌氏对李茂撺掇丈夫重返军旅甚是不满,送了茶后也不走,端了个柳条簸箕坐在王俭身边凑着油灯做针线。李茂喝了口茶,放下茶碗,起身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