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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堂四周遍种腊梅和梅花,此刻是腊梅盛开,仿佛给琉璃堂这枚水晶包了一层金箔一般华丽。想来到了正月里梅花开放,红梅白雪衬琉璃,同样也会美不胜收。
门口是个穿着极体面的嬷嬷迎客,单瞧那头上手上的赤金簪子翠玉镯,就胜得过普通中等人家的女眷了。知云亲手打起帘子,请孟素蓉母女进去。
平南侯夫人穿着家常杏黄色素面织锦袄子,下头是月白色八幅裙,每幅裙子上都绣着一丛水仙花,有半开的、全开的,有金盏银台、玉玲珑,都绣得栩栩如生。头上简单绾着一窝丝,应景地插了一枝羊脂白玉簪子,簪头上雕成水仙花的式样,几块黄色的玉皮子恰好雕成花心的金盏。
她旁边坐的是周润,穿的是白底绣碧色牡丹花的长袄子,明媚娇艳,只是脸上的笑容仿佛有些儿勉强。
对面坐的却是个陌生妇人,长相与平南侯夫人有三分相像,只是脸色远不如平南侯夫人鲜妍,看起来似乎比她年长了七八岁的样子。平南侯夫人为孟素蓉引见:“这是我娘家妹妹。她夫家姓文,如今在山西做外任。”
顾嫣然颇有些诧异。这位柳太太看起来比平南侯夫人年纪还大,居然是她妹妹?
柳太太身穿湖绿色缂丝长褙子,下头是蜜合色蜀锦裙子,这衣料都是贵重的,但颜色却有些黯淡,仿佛不是头几回上身了。这丝绸锦绣的颜色是最骗不了人的,新出的料子与下过几水的,或者是在箱子里放了几年的一比,立见高下。再看柳太太头上,倒是戴了一枝镶红宝的雀头钗,那红宝石最大的也有黄豆大小,但样式却是旧的,金钗也少些光泽。
镶宝石的金器若是色泽暗了,可不能像一般金器般送去炸一炸便好,总得将宝石先拆下来,过后再重新镶上去,这套手工也要费银子的。柳太太这首饰是好,可显然是几年不曾去翻新了,可见家境平平。往深里说,只怕这行头都是为着出门撑场面特地留出来的。
孟素蓉与柳太太见过了礼,顾嫣然便上前给平南侯夫人请安。待她福□去,平南侯夫人才摆摆手:“快扶起来,不必这样多礼,过来我瞧瞧。”
顾嫣然谨慎地往前走了几步,平南侯夫人已经拉住了她的手,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向孟素蓉笑道:“真是个齐整孩子,瞧着比上回又水灵了似的。”
孟素蓉心里奇怪,敷衍地笑道:“瞧您说的,周姑娘才是才貌双全呢,我家这个哪里比得上。”
“可不能这么说。”平南侯夫人在顾嫣然手上亲热地拍了拍,“这孩子穿红色真是好看,年轻姑娘,瞧着就跟刚开的花儿似的。”回头就叫身边的大丫鬟,“知晴,去把那枝步摇取来。”
知晴清脆地答应了一声,一转头进了旁边暖阁里,还没等孟素蓉说什么,又捧着个锦盒走了出来。平南侯夫人亲手打开,里头是一枝赤金步摇,做成四瓣海棠花的模样,每个花瓣里都镶着大颗的硬红宝石,颗颗都有黄豆大小。宝石如同鸽血,赤金灿明耀眼,竟是新打出来的。步摇头上垂下一串空心金珠子,末端坠了一朵赤金海棠花。
“这是前儿新得的,配你这衣裳正好。”平南侯夫人说着,拿起步摇就要往顾嫣然头上插,“戴上瞧瞧,可还喜欢?”
顾嫣然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夫人,这太贵重了,我不敢当。”
平南侯夫人的手就举着那枝步摇,含笑道:“有什么敢不敢当的,这步摇正配你的衣裳。再说了,不过是见面礼,难道你还不肯收?”
顾嫣然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她今日穿的是白底绣红色虞美人的长褙子,下头是银红色百褶裙——早知道该换一身别的颜色,只是看平南侯夫人的模样,仿佛是早有准备,恐怕总能找到借口拿出这枝步摇来的。
“夫人——”孟素蓉也含笑欠身,“她年纪还小,这样贵重的首饰当不起。”
这见面礼的事孟素蓉早有准备,她手腕上就套着自己陪嫁里最贵重的一对翡翠镯子,就是准备抹下来给周润的。倘若平南侯夫人拿出来的不是步摇钗子一类,或许她也就让女儿收了,无非再回给周润一件价值差不多的首饰也就是了。
可——这簪子钗子之类的东西,却不能乱收。本朝民间有习俗,姑娘倘若定了亲事,在下定之时,未来婆婆往往送一枝贵重钗子来,有些地方还时兴婆婆亲自给未来儿媳插戴上。故而平南侯夫人猛然拿出这么一枝步摇来,孟素蓉实在不能不警惕。
平南侯夫人笑了一下,看了周润一眼,周润便站起身撒娇地道:“娘,外头有棵早开的红梅,我带顾姑娘去瞧瞧,总坐在屋里怪闷的。”
平南侯夫人纵容地笑了一下:“你啊,还是这么孩子气,瞧顾姑娘,跟你一般年纪,就比你稳重多了。去吧去吧,好好招待客人。”
顾嫣然看了一眼母亲,不得不起身跟着周润出去。周润笑得有些假,几个月前在潞国公府还时时找她的茬呢,这会又这样亲热,谁会相信?
平南侯夫人目送两个女孩儿出去,将步摇放回盒子里,还在称赞:“顾姑娘这真正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孩儿,文质彬彬,又懂事又贴心。”
柳太太仿佛这会儿才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可不是,人生得又好,也就是我家那小子还小,不然啊——要是我有这么个儿媳妇,可就高兴坏了。”
孟素蓉心里咯噔一跳,含笑道:“夫人太夸奖她了,其实她年纪还小,许多时候都不大懂事。”
“哪里。”平南侯夫人只管笑,“顾太太也太谦了,这么好的姑娘,到哪家去都叫人稀罕不是?”
“正是正是。”柳太太像个应声虫一样附和着,做出灵光一闪的模样,“对了,姐姐你家里二公子不是已经十八了?亲事可定下来没有呢?”
“没有呢,那孩子一心想着建功立业,还没顾得上亲事呢。”平南侯夫人眼睛一亮,“不过侯爷早就说了,得给他找个知书达礼的媳妇儿,最好还要是在家里做长女的,能管家理事,才能管得住他呢。”
“哟——”柳太太一脸惊喜的模样,“顾姑娘在家里就是长女吧,下头有弟妹的姑娘,最是体贴能干了。”
孟素蓉听得脸色一变再变,这会儿她算是明白了,平南侯夫人哪是为了答谢顾家关照周瀚,分明是来提亲事的。
周二公子——孟素蓉略略一想就记起来了,这位周二公子是庶出的,而且听说是曾因害得嫡出兄长坠马身亡,被平南侯送出京城了一阵子,如今更是被送去了西北。显然,周二公子在平南侯府的地位不但不高,只怕还是被嫡母怨恨嫌弃的。
“我瞧着顾姑娘就极好。”柳太太像个媒婆似的喋喋不休起来,一边说还一边窥视着平南侯夫人的脸色,“孟老大人,那可是国子监祭酒,桃李满天下的。这样人家出来的姑娘,知书达礼那还用说吗?这样才貌两全的姑娘,又是姐姐亲眼相看的,姐夫想来也会满意。”
“我也是觉得顾姑娘实在是合我眼缘,就是不知顾太太……”平南侯夫人笑吟吟地看着孟素蓉,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哎哟,平南侯府这样的人家,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的呢。”柳太太掩口而笑,转向孟素蓉,“顾太太,不如就让我做个媒人,也赚双媒人鞋穿穿可好?我那位外甥,别看年纪轻轻,可是个上进的,又出身平南侯府,将来前途少不了。哪家姑娘嫁进来,都是享福的。”
孟素蓉的手在袖子里握得紧紧的,脸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的笑容:“平南侯府的公子自然是好的,只是我家大姐儿年纪还小呢,怕是不大合适。”
“年纪小怕什么。”柳太太满不在乎,“横竖我那外甥大约也还得在西北留两年,先定了亲,等到姑娘及笄了再成亲,不是正好?”
孟素蓉恨不得扇她一巴掌。不是你的女儿,你自然满不在乎。西北从军不是儿戏,且不说周二公子这样不被家里人待见,去了怕也是要底下小小军校做起,便是那等将官,也不敢说自己在战场上两三年都毫发无伤。若是周二公子伤了残了,甚至是战死了,顾嫣然怎么办?难道要守望门寡么?
“周二公子今年都十八了,早该成亲了,若再等到两年之后未免也就太晚了。”孟素蓉对着柳太太冷冷一笑,“柳太太可别这么说。若是周二公子拖到及冠了都不成亲,知道的人说二公子一心立业不及成家,不知道的人,怕不要说侯夫人苛待庶子,不替他说亲事?柳太太大约不知嫡母的难处,也是有的。”
柳太太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她哪儿不知道嫡母难做啊,她家里也有庶子庶女,且比平南侯府还多得多呢。丈夫在外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