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整走了一个多月,赶到了武城家里。六七年不到家的人,一旦衣锦还乡,那亲戚看望,送礼接风,这是形容不尽,不必说起。那些媒婆知道晁夫人回来了,珍哥已就出不来了,每日阵进阵出,俱来与晁大舍提亲,也不管男女的八字合得来合不来,也不管两家门第攀得及攀不及,也不论班辈差与不差,也不论年纪若与不若,只凭媒婆口里说出便是。若是一两家,晁夫人也倒容易拣择,多至了几十几家,连外县里都来许亲,倒把晁夫人成了〃箩里拣瓜〃,就是晁老儿也通没有个主意,只说凭晁源自己主持,我们也主他不得。
一日,又有两个媒婆,一个说是秦参政宅上敬意差来,一个说是唐侍郎府中特教来至,俱从临清远来,传要进见。晁夫人恰好与晁老儿同在一处,商量了叫他进来,只见:
一个颈摇骨颤,若不发黄脸黑,倒也是个妖娆;一个气喘声哮,使非肉燥皮粗,谁不称为少妇?一个半新不旧青丝帕,斜裹眉端;一个待白不青蓝布裙,横拖胯下。一个说〃老相公向来吉庆,待小妇人檐下庭参〃。一个说〃老夫人近日康宁,真大人家眼前见喜〃。一个在青布合色内取出六庚牌,一个从绿绢挽袖中掏出八字帖。一个铺眉苫眼,滔滔口若悬河;一个俐齿伶牙,喋喋舌如干将。一个说〃我题的此门小姐,真真闭月羞花,家比石崇豪富。〃一个说〃我保的这家院主,实实沉鱼落雁,势同梁冀荣华。〃一个说〃这秦家姊妹不多,单单只有媛女,妆奁岂止千金〃。一个说〃唐府弟兄更少,谆谆只说馆甥,家业应分万贯〃。一个说得天垂宝像乌头白,一个说得地涌金莲马角牛!
晁老听了两个媒婆的话,悄悄对夫人说:〃提亲的虽是极多,这两门我倒都甚喜欢,但不知大官儿心下如何?〃那一个秦家使来的媒婆说道:〃我临行时,秦老爷合秦奶奶分付我:'既差你提亲,谅你晁爷断没得推故,晁大舍就是你的姑爷了。待姑娘今日过了门,我明日就与你姑爷纳一个中书。'〃那唐家使来媒婆也就随口说:〃我来时,唐老爷合唐奶奶也曾分付:'我们门当户对的人家,晁爷定然慨允。待你姑爷清晨做了女婿,我赶饭时就与他上个知府。'〃
晁老道:〃胡说!知府那有使银子上的哩!〃媒婆道:〃只怕是我听错了,说是上个知州。〃晁老道:〃知州也没有使银子上的。〃媒婆道:〃只怕知府使银子上不的,知州从来使银子上的。晁爷你不信,只叫大官人替唐老爷做上女婿,情管待不的两日就是个知州。〃晁老道:〃我不是个知州么?没的是银子上的不成!〃媒婆道:〃晁爷,你不是银子上的么?〃晁老道:〃你看老婆子胡说!我是读书挣的。你见谁家知州知县使银子上来?〃媒婆道:〃我那里晓得?我只听见街上人说,晁爷是二千两银子上的。〃晁老道:〃你不要听人的胡说。〃叫媳妇子让二位媒婆东屋里吃饭:〃今日也晚了,你两个就宿了罢,待我合大官儿商议,咱明日定夺。〃
叫人请晁大舍讲话,晁大舍不在家中。原来从那日到了家,安不迭行李,就到监里看了珍哥,以后白日只在爹娘跟前打个照面就往监里去了,晚上老早的推往前头来睡觉,就溜进监去与珍哥宿歇。到了次日,晁大舍方才回家。晁住说:〃昨日有两个媒婆从临清州来与大爷提亲,老爷请大爷讲话。我回说,大爷拜客去了。两个媒人还在家里等着哩。〃晁大舍后面见了爹娘,备道两家到来提亲:一家是秦参政的女,年十七岁,乙丑十二月初十日卯时生;一家是唐侍郎的女,年十六岁,丙寅二月十六日辰时生。
晁大舍看了庚帖,半会子没有做声。晁夫人道:〃两家都是大人家,说闺女都极标致。你主意是怎的?两个媒婆都见等着哩。〃晁大舍道:〃这是甚么小事情么?可也容人慢慢的寻思。〃原来晁大舍与珍哥火崩崩算计的要京里寻分上,等过年恤刑的来,指望简了罪放出来,把珍哥扶了堂屋。珍哥又许着替他寻一个美妾,合珍哥大家取乐,说了死誓,不许败盟。如今又有这样大乡宦人家到来提亲,临清人家的闺女没有不标致的,况且大人家小姐,一定越发标致,况且又甚年小。弃了珍哥,倒也罢了,又只怕说的那誓来寻着,所以要费寻思。想了一会,说道:〃放着这们大人家的女婿不做,守那个死罪囚犯做甚!若另寻将来,果然强似他,投信不消救他出来,叫他住在监里,十朝半月进去合他睡睡;若另娶的不如他,再救他出来不迟;但怎么把这两家的都得到手,一个大婆,一个小婆才好?只乡宦人家,却如何肯与人做妾?这只得两个里头拣选一个,却又少这一个有眼色的人去相看。〃
主意定了,回了爹娘的话,对媒婆道:〃两家都好,只得使人相看拣择一个,没有两个都要的理。〃媒婆道:〃我们这两家姑娘可是不怕人相,也难说比那月里红鹅,浑深满临清唱的没有这们个容颜,只是不好叫大官人自己看的。若官人自己见了,若不吊了魂灵,我就敢合人赌了。〃说的晁大舍抓耳挠腮,恨不的此时就把那秦小姐、唐小姐娶一个来家,即时就一木掀把那珍哥掀将出去才好。只是左右思量,没有这们一个妥当人去相看。算计要着晁书媳妇子去,为人倒也老成只是极没有眼力,又不敢托他。寻思了一遭,想到对门禹明吾的奶母老夏为人直势,又有些见识,央他同晁书媳妇合两个媒婆,备了四个头口,跟了两个觅汉,晁书也骑了一个骡子,跟了同去。到了临清,媒婆各自先去回话,晁书寻了一个下处住歇。
次日,老夏同晁书媳妇都扮了这边的媒人,先到了唐侍郎府里,见了夫人,说是晁家差去提亲,请出小姐相:
五短身材,黑参参的面弹。两弯眉叶,黄干干的云鬟。鼻相不甚高梁,眼睛有些凹塌。只是行庄坐稳,大家风度自存;兼之言寡气和,阃秀规模尚在。
众媒婆都见过了礼,说了些长套话,又虚头奉承了一顿。唐夫人叫养娘管待了酒饭,每人赏了一百铜钱。
辞了出来,又合那个媒婆到了秦参政宅内,也照先见了夫人,又请见了小姐。那小姐:
无意中家常素服,绝不矜妆;有时间中窍微言,毫无娇饰。举头笼一片乌云,遍体积三冬皑雪。不肥不瘦,诚王夫人林下之风有矩有模,洵顾新妇闺门之秀。
众人见了,肚里暗自称扬不了,说世间那有这等绝色女子,叙说了些没要紧说话。秦夫人也着人管待酒饭。门上来通报说:〃舅爷来了。〃夫人分付:〃请进。〃
那舅爷约有三十多年纪,戴着方巾,穿一领羊绒疙搭绸袄子,厢鞋绒袜,是临清州学的秀才,在道门前开店治生,进来见了夫人。夫人问道:〃武城县一个晁乡宦,见任通州知州,兄弟,你可认得他么?他有个儿子,是个监生,够多大年纪了?〃舅爷回说:〃我不曾认得那晁乡宦。我止认得那监生,年纪也将近三十多了。〃夫人问说:〃人材何如?家里也过得么?〃舅爷说:〃人材齐齐整整的,这是武城县有名的方便主子,那还有第二家不成?姐姐,你问他怎的?〃夫人道:〃他家在这里求亲。〃舅爷说:〃求那个亲?〃夫人道:〃就是监生要求外甥为继。〃舅爷说:〃晁监生这一年多了还没续弦哩?〃夫人道:〃你怎么合他相识?〃舅爷说:〃这说起来话长着哩。他正妻是计氏,后来使八百两银子娶了一个唱正旦的小珍哥。……〃夫人听说,惊道:〃阿!原来小珍哥嫁的就是他!〃舅爷又说:〃自从有了小珍哥,就把那大婆子贬到冷宫里去了。他家里有原走的两个姑子,那日从他大婆子后头出来,小珍哥说是个和尚道士,合计氏有奸,挑唆晁监生要休他,计氏半夜里在珍哥门上吊杀了。计氏哥在咱这道里告准联了状,批在刑厅问,后来解道,打的动不的,在我店里养疮,住够四十日。〃夫人问:〃是谁?养甚么疮?〃舅爷说:〃是晁监生合珍哥的棒疮。〃夫人问道:〃连监生都打来么?〃舅爷说:〃监生打了二十,小珍哥打了二十五,两个姑子俱拶了。革了监生,问了徒罪。小珍哥问了绞罪。他这官司,连房钱饭钱,带别样零零碎碎的,我也使够他百十两银子。〃夫人道:〃这门亲咱合他做不做?〃舅爷说:〃这事我不敢主,只姐姐合姐夫商议。论人家,是头一个财主;论那监生,一似个混帐大官儿。〃
晁书媳妇在那厢房吃着饭,听见舅爷合夫人说的话,心里道:〃苦哉!苦哉!撞见这个冤家,好事多半不成了!〃吃了饭,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