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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语,叫他们即日辞了回去。点收了一个手卷,回送了二两书资。
依了薛、相两人的主意,除了这一日,第二日再住一日,第三日绝早起身。因天色渐短,要赶一日到家。狄希陈起初口里也只管答应,到了临期,说他还要住得几日,叫他三个先回,他落后自去。见大家强他回去,他爽利躲过一边。那三个寻他不见,只得止带了薛三省一人回家,留下尤厨子、狄周在府。他放心大度一连在孙兰姬家住了两日,狄周寻向那里催他起身,那里肯走?
一日清早,东门里当铺秦家接孙兰姬去游湖,狄希陈就约了孙兰姬叫他晚夕下船的时节就到他下处甚便;叫狄周买了东西,叫尤厨子做了肴馔,等候孙兰姬来。到了日晚,当铺极要孙兰姬过宿,孙兰姬说:〃有个远客特来探望,今日初来,不好孤了他的意思。我们同在一城,相处的日子甚久,你今日且让了生客罢。他的下处就在这鹊华桥上,你着人送我到那边去。〃客伙中有作好作歹的怂恿着放孙兰姬来了。二人乍到了那下处,幽静所在,如鱼得水,你恩我爱,乐不可言。
狄周见事体不象,只得悄悄背了他,走到东关雇骡市上,寻见往家去的熟人,烦他捎信到家,说他小官人相处了一个唱的孙兰姬,起先偷往他家里去,如今接来下处,屡次催他不肯起身,千万捎个信与大官人知道。那个人果然与他捎信回去,见了狄员外,把狄周所托的言语,不敢增减,一一上闻。
狄员外倒也一些不恼,只说了一句道:〃小厮这等作业,你可晓得什么是嫖?成精作怪!〃谢了那传信的,回去对他的浑家说知其事。他浑家说道:〃多大的羔子?就这等可恶!从那一遭去考,我就疑他不停当。你只说他老实,白当叫他做出来才罢。万一长出一身疮来,这辈子还成个人哩!〃
狄员外说:〃明日起个早,待我自家叫他去;别人去,他也不来。〃他母亲说:〃你去倒没的替他长志哩!你敢把他当着那老婆着实挺给他一顿,把那老婆也给他的个无体面,叫他再没脸儿去才好。你见了他还放的出个屁来哩!再见了那老婆越发瘫化了似的,还待动弹么?〃狄员外说:〃你既说我去不的,你可叫谁去?〃他母亲说:〃待我明日起个五更,自家征他去。我捞着他不打一个够也不算!把那老婆,我也他半边毛!〃狄员外道:〃这不是悖晦?你儿不动弹,那老婆就知道明水有个狄大官待嫖哩?我寻上门去。再不怨自家的人,只是怨别人?〃他母亲说:〃你与我夹着那张扶嘴!你要严着些,那孩子敢么?你当世人似的待他,你不知安着什么低心哩!〃叫狄周媳妇子拾掇:〃跟我明日五更上府里。〃叫李九强拣两个快头口好生喂着;又叫煮着块腊肉,烙着几个油饼,拿着路上吃。睡了半夜,到四更就起来梳洗,吃了饭。
狄员外惟恐他娘子到了府里,没轻没重的打他,又怕他打那老婆打出事来,絮絮叨叨的只管嘱付,只叫他:〃唬虎着他来罢,休要当真的打他,别要后悔。〃说过又说,嘱付个不了。他娘说:〃你休只管狂气,我待打杀那后娘孩子,我自家另生哩?厌气杀人!没的人是傻子么?〃狄员外道:〃我只怕你尊性发了合顾大嫂似的,谁敢上前哩?〃说着,打发婆子上了骡子,给他掐上衣裳,跳上了镫;又嘱付李九强好生牵着头口。狄员外说:〃我赶明日后晌等你。〃他婆儿道:〃你后日等我!我初到府里,我还要上上北极庙合岳庙哩。〃狄员外心里想道:〃也罢,也罢。宁可叫他上上庙去。既是自己上庙,也不好十分的打孩子了。〃
不说狄员外娘子在路上行走。却说孙兰姬从那日游了湖,一连三日都在狄希陈下处,两个厮守着顽耍。当铺里每日往他家去接,只说还在城里未回。那日吃了午饭,狄希陈把那右眼拍了两下,说道:〃这只怪扶眼,从头里只管跳!是那个天杀的左道我哩!我想再没别人,就是狄周那砍头的!〃正说着,只听孙兰姬一连打了几个涕喷,说道:〃呃,这意思有些话说。你的眼跳,我又打涕喷,这是待怎么?我先合你讲开,要是管家来冲撞你,可不许你合他一般见识。你要合他一般见识,我去再也不来了。〃
正说着话,只听得外边乱轰。狄希陈伸出头去看了一看,往里就跑,唬得脸黄菜叶一般,只说:〃不好了!不好了!娘来了!〃孙兰姬起初见他这个模样,也唬了一跳,后边听说〃娘来了〃,他说:〃呸!我当怎么哩!却是娘来了。一个娘来倒不喜,倒害怕哩!〃一边拉过裙子穿着,一边往外跑着迎接;老狄婆子看了他两眼,也还没有做声。孙兰姬替婆子解了眼罩,身上担了尘土,倒身磕了四个头。狄婆子看那孙兰姬的模样:
扭黑一头绿发,髻挽盘龙;雪白两颊红颜,腮凝粉蝶。十步外香气撩人,一室中清扬夺目。即使市人习见,尚夸为阆苑飞琼;况当村媪初逢,岂不是瑶台美玉?雄心化为冰雪,可知我见犹怜;刚肠变作恩情,何怪小奴不尔?
狄婆子见了孙兰姬如此娇媚,又如此活动,把那一肚皮家里怀来的恶意,如滚汤浇雪一般;又见狄希陈唬得焦黄的脸,躲躲藏藏的不敢前来,心中把那恼怒都又变了可怜,说道:〃你既是这们害怕,谁强着叫你这们胡做来?你多大点羔子?掐了头没有疤的,知道做这个勾当!你来时合你怎样说来?你汪先生待出殡,你爹说不去与他烧纸,等你去与他上祭。你两个舅子合兄弟都去了,你敢自家在这里住着?〃孙兰姬在旁嗤嗤的笑。狄婆子说:〃你别笑!我刚才不为你也是个孩子,我连你还打哩!〃
正还没发落停当,只见走进一个六十多岁的尼姑,说道:〃我是泰安州后石坞奶奶庙的住持,要与奶奶另换金身,妆修圣像。随心布施,不拘多少,不论银钱。福是你的福,贫僧是挑脚汉。你修的比那辈子已是强了十倍,今辈子你为人又好,转辈子就转男身,长享富贵哩。阿弥陀佛,女菩萨,随心舍些,积那好儿好女的。〃狄婆子道:〃我可是积那好儿好女的?女还不知怎模样,儿已是极好了,从一百里外跑到这里嫖老婆,累的娘母子自己千乡百里的来找他!〃
那姑子把狄希陈合孙兰姬上下看了两眼,说道:〃他两个是前世少欠下的姻缘,这世里补还。还不够,他也不去;还够了,你扯着他也不住。但凡人世主偷情养汉,总然不是无因,都是前生注定。这二人来路都也不远,离这里不上三百里路。这位小相公前世的母亲尚在,正享福哩。这位大姐前世家下没有人了。这小相公睡觉常好落枕,猛回头又好转脖筋。
说到这两件处,一点不差,狄婆子便也怪异,问道:〃这落枕转脖子的筋,可是怎说?〃姑子说:〃也是为不老实,偷人家的老婆,吃了那本夫的亏了。〃狄婆子问说:〃怎么吃了亏?是被那汉子杀了?〃姑子点了点头。狄婆子指着孙兰姬道:〃情管这就是那世里的老婆?〃姑子说:〃不相干。这个大姐,那辈子里也是个姐儿,同在船上,欢喜中订了盟,不曾完得,两个这辈子来还帐哩。〃狄婆子道:〃他听见你这话,他往后还肯开交哩?〃姑子道:〃不相干!不相干!只有二日的缘法就尽了,三年后还得见一面,话也不得说一句了。〃
孙兰姬说:〃我那辈子是多大年纪?是怎么死来?〃姑子说:〃你那辈子活的也不多,只刚刚的二十一岁,跟了人往泰山烧香,路上被冰雹打了一顿,得病身亡。如今但遇着下雹子,你浑身东一块疼,西一块疼,拿手去摸,又象不疼的一般,离了手又似疼的。〃孙兰姬道:〃你说得是是的,一点不差。那一年夏里下雹了,可不就是这们疼?〃
狄婆子指着孙兰姬道:〃我看这孩子有些造化似的,不象个门里人,我替俺这个种子娶了他罢。〃姑子说:〃成不上来。小相公自有他的冤家,这位大姐自有他的夫主,待二日各人开交。〃狄婆子道:〃你说别人是是的,你说说我是怎么?〃姑子说:〃你这位女菩萨,你的偏性儿我倒难说。大凡女人只是偏向人家的大妇,不向人家的小妻,你却是倒将过来的。〃
狄婆子笑道:〃可是我实是不平:人家那大婆子作践小老婆,那没的小婆子不是十个月生的么?〃姑子说:〃女菩萨,你还有一件站不得的病,略站一会,这腿就要肿了哩。〃狄婆子道:〃这是怎么说?就没本事站?〃姑子说:〃这敢是你那一辈子与人家做妾,整夜的伺候那大老婆,站伤了。因你这般折堕,你从无暴怨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