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一开始想用口述的方式来“写”,后来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便求榕榕帮我想办法。
榕榕在笔杆上用松紧布缝制了一个圈套,把笔固定在我的残肢上。她还弄来一个二尺见方的三合板,用来托放纸张。
我写得很苦,残臂红肿了,伤口流血,一个上午还写不下百多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把两行字叠到了一起。
“我他妈的不写了。”我骂自己。榕榕只能暗自悲伤。发过脾气又后悔,我又强制自己写下去。
不敢说准能写出作品,但创作的热血是被刺激得沸腾了,明显地感觉到了写作的欲望像胎儿一样在腹腔里躁动。我把这个作品的题目都想好了,叫《我们的爱情》。可榕榕却不同意。
“你不嫌害臊,我还嫌呢,要写就写写那个患了血癌的小姑娘吧,她才13岁,眼看活不了多久了,还天天攻读英语。”
“好的。”我说。
这样,我认识了叶玲。
“苏叔叔,您好吗?”她先用英语向我问候,完了自己又译成汉语。我惊奇地发现这位住院二年多得了绝症的姑娘,竟然这般乐观,她天真地把翻译说成“翻译官”,“咯咯咯”地笑着,像从嘴里飞出了一群鸽子。
“好好学吧,叶玲。”我说。
“你说我这病还能好吗?”
“能的,能的。”
“那我们订个合同。”叶玲说。
“订什么合同呢?”
“不管你的小说什么时候出版,都让我做翻译,介绍给外国小朋友。”
“一言为定。”我说。
稿子写好了寄出去又被退了回来,可以想见我的心。正在我惶惑不安的时候,高岩为我介绍了一位当编辑的病友章老师。
他细细地分析着我的作品,耐心地告诉我该怎么写。
我又拿起了笔。
五
又是一个晴朗的上午,榕榕要出去给我买点吃的,由叶玲来陪伴我。可榕榕一直没见回来。我等着,等过了中午,果然是一桩不幸的消息:榕榕被人家欺侮了。
“小亮!”她一进门就哭。
“流氓!”她喊着。原来,她想给我买几斤杏子尝鲜,卖杏的说:“买杏吧大姐儿,怀孕闹病的都来找哥们儿。”榕榕没理,说要捡熟的,卖杏的却倒进半秤盘生的说:“你不是闹孩子想吃酸的吗?这个正好!”
榕榕生气了,抬脚要走,卖杏的却一哄而上把榕榕围在当中……
“狗杂种!”我喊叫着,我想如果我双手双脚还在,我一定会冲上街头,去找那些流氓拚个你死我活。我被狂怒震动了,身体刚挪到床沿,“叭!”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我悔恨自己的疏忽。我只想到自己的残疾会给榕榕带来精神上的不幸,生活上的痛苦,却没想到失去了保护她的能力。让她离开这里吧,让她重新选择能保护她的人。
我想冷静地跟榕榕谈谈,请她离开,可不待我把话说完,榕榕已扑上前来,“我不离开你,一辈子也不离开你……”
经过几天的痛苦和折磨之后,我终于战胜了自己脆弱的感情,决断:不惜一切,让她离开我。
我将她递过来的纸笔打落在地上,疯子似的胡言乱语:“你给我滚开!”我骂道,“滚得越远越好,让我永远别再见到你!”
榕榕吓呆了,她以为我受了剌激后神经失常,扑上来又是劝说又是爱抚。
“你滚开,少来这一套。”
榕榕嚎啕大哭起来。
“我讨厌你。”我说,“你快走吧!”这样,折腾了几天,榕榕不再哭了。病室里死一般寂静。她简单地为自己收拾了东西,把我的日常用具做了清理。她迟迟地站在病房,不知留恋些什么?
“你们是小亮的朋友,我最后求你们一件事。小亮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们都不要来劝他。他害怕别人的同情……”她对高岩和叶玲说。
“黄阿姨!”叶玲抱着榕榕痛哭起来:“你放心走吧黄阿姨,我会来照顾苏叔叔的。”
“玲玲,还有你自己的身体啊,听阿姨一句话,千万多保重……”
榕榕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只有一个声音在脑海徘徊:你多保重,多保重啊!
六
叶玲终于按捺不住,向我开火了:“苏叔叔,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她有哪点儿对不起你,你胡说八道把人家赶走。如果不是看了黄阿姨的面子,我一天也不理你。”
“谢谢你,你骂得很对。”我说。
“恨你,我永远恨你,今后你当了多么大的作家,我都不翻译你的作品了。”
“为什么呀?”
“因为你没良心!”
被人误解是痛苦的,被叶玲误解尤其痛苦。我不能在孩子的童心上刻上伤痕,于是,我向她倒出胸中的苦水。
“你应该把这些告诉阿姨。”
“傻姑娘,告诉她,你阿姨还会走吗?”
榕榕走后,在叶玲和高岩的帮助下,我又重新振作起来,开始了我刚刚踏上的文学的长征。
5月30日,星期五,这是我一生永远也忘不了的一天。
“嘻嘻”,我正写着,突然听到了叶玲的笑声。
“你坐吧,”我说,“我这儿正写得带劲儿呢。”
“不要写了。”她撒娇地爬到我背上,“今天休息。”
“休息?凭什么?”
“今天是我生日,我下令你休息一天。”
“噢?”我也笑了。“好好,休息,庆祝我们的翻译官十三寿辰。”
我托高岩到街上买回一部精装本《英汉辞典》,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叶玲。她高兴得手舞足蹈。
生日后第二天,叶玲与世长辞了。
我执意要去见孩子一面,高岩把我推过去。我的眼睛虽然看不到叶玲,我的心能看见她。
“这是她留给你的。”一位医生把一件沉重的东西放到我膝上。她说这是叶玲床头唯一的遗物,还有一张写给我的纸片。
“是什么东西呢?”我猜想着,用两只残臂触了触。我感觉到了,是我几天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部《英汉辞典》。高岩读了叶玲留下的短短的遗言,那是在她昏迷了三天之后忽然清醒过来时留下的
苏叔叔: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你又长出了一双手。我好高兴呀!肯定是你的作品快成功了吧?别忘了我们订的合同啊。
你的翻译官叶玲
“不,叶玲,”我说,“叔叔不会忘记,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我要写她!我要写她!
在这个夏天就要过去的时候,我的手稿完成了,一家杂志社拟定于九月号刊用。
不知谁走漏消息,病友从四面八方来为我祝贺。为了表示对他们的谢意,我弄来了两瓶酒,首先敬李医生一杯,再敬高岩我的情同手足的兄弟。
七
一天上午,李医生来到病室,进门就说:“小苏,你猜谁来了?”
我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榕榕,是你吗?”
“是我,小亮。”
榕榕突然悲声大恸,责备我当初不该赶她,“你用不着再骗我了,我永远也不离开了。”
榕榕告诉我,是叶玲在自己生日的那天晚上给她去了信。
遵照孩子的遗嘱,作品刊出的时候,我和榕榕来到玲玲的墓前。榕榕饮泣着,把刊有我作品的页码撕下来,放在她的坟头点燃了。
“叶玲,你看到了么?”我说。
“叶玲,听你的话,阿姨回来了。”榕榕说。
我们把一个小巧精美的花圈从车上拿下来,那是昨夜榕榕亲手扎制的,以表达对孩子的祭奠。她把它放于叶玲墓前,上面的缎带上写着我手书的字样:
我们的好朋友叶玲安息
你的叔叔阿姨纪念你
叶玲,你听到了么?远处有鸟叫,在这静静的墓地里灵魂安息的地方,听来是那么清新而悠长。
不知是什么鸟,它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叫着:好好生活,好好生活……蓦地记起你生前留给我们的话,亲爱的小妹妹,现在你该放心了吧。
你看,你的叔叔已经站起来了,他在用半条尚存功能的腿站立在你的墓前,站立在生养的大地上。站在天与地之间的是你、是她、是我们。
Number:3174
Title:欢迎来到现实社会给初涉社会的学生们的忠告
作者:万斯·史密斯
出处《读者》:总第80期
Provenance:
Date:
Nation:
Translator:张明
祝贺你们,毕业生,欢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