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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出了门,一路往山上走,屠苏在前面引路,二子随着吴先生,春燕又随着二子。台阶上有雪积着,吴先生走得很仔细,路过骆宾王墓,吴先生停下脚来,不禁慨叹,骆是“初唐四杰”之一的著名诗人,曾随扬州刺史徐敬业起兵反对武则天,兵败后流亡通州,最后就安息在紫琅山下,一会儿到了紫琅山南坡的万松岭,这里有望江亭,南面江水浩浩荡荡地流过,极目之处是江南的福山虞山,隐隐约约地藏在水中,隐约可见,西面是马鞍山西坡的“梅林春晓”,是一座具有江南园林风味的建筑群。院内曲径连接七个亭阁,依山势起伏联成一体,造型别致,花木满园,早春时节,暗香浮动,乃赏梅佳处。
三个人一路走去,不觉也没在那暗香中了。
远远地,就听吴先生吟道:山上梅花山下魂,二子接口道:江北寒风江南冷……
老陶的烦心事
滕肖澜
(本文字数:2794) 《收获》 2007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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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陶和老罗下围棋。老陶的棋艺比老罗高出一截,两人不是一个档次。老陶通常只花五分心思下棋,剩下的五分心思,用来考虑怎样下成和局,又不让老罗看出来。同样是五分心思,后者要比前者辛苦得多。老陶倒不是故意逗老罗玩。他的想法很简单——总让老罗陪他下棋,还时常叨扰人家一两顿饭,怪不好意思的。老陶把这看作是报答,人家陪他消遣,他让人家舒坦,上海话叫“适意”。老罗这个人,好胜心强,挺把输赢当回事。适了他的意,他开心了,老陶也开心,这叫皆大欢喜。两个五十出头的老家伙一边下棋,一边有口无心地聊天。聊政治,聊天气,聊小孩,聊老婆。老陶是没有老婆的,每次老罗一说到他那口子,老陶都只有闭嘴。老陶不会显山露水地闭嘴,而是笑一笑,扯点别的,把话题带过去。老罗的老婆是个细细小小的女人,讲话也细声细气,老陶和老罗下棋的时候,她在旁边泡功夫茶。三个杯子一字排开,烧开水,先把杯子烫了,再烧开水,倒满了,盖上杯子,两根手指灵巧地一转,翻个身,将盖子掀了,立时香气四溢。她把茶杯端给老陶,老陶毕恭毕敬地站起来,双手接过。如果说和老罗下棋是消磨时光,那么到了此刻,就完全不同了,境界升华了,像文章写完后的那个省略号,留了无穷的回味。老陶当然不是对人家的老婆有什么想法,只是每次喝完茶,心里都会长长地叹一口气。老罗听不见,老罗的老婆也听不见,只有老陶自己能听见。这口气幽幽怨怨地在胸腔里转个圈,便四散了。本来也没什么,因这口气来了又走,有了对比,反倒一下子觉出个空荡荡来。
这天,老陶和往常一样喝茶、下棋。他输了。连他自己都不晓得怎么输的,一眨眼的工夫,白子就被围个水泄不通。老陶盯着棋盘看了半天。老罗笑吟吟地拍他肩膀,说老陶啊,你也有今天。老陶也笑笑,缓缓地说,输了输了。不行了。
老陶说完叹了口气。他顿时惊觉了。平常藏在心里的那口气,今天居然溜了出来。想刹车都来不及了,那口气不长不短,不紧不慢,刚刚好落在他和老罗中间,尾音还有稍许佻薄,像毛笔字中的一提,轻轻巧巧便翘了上去。老罗也发觉了。老罗说,我知道你水平比我高,平常你都是让我的。老陶摇手,说,都差不多差不多。老罗跟着说,可是你今天是输了,你不要气。老陶说,我哪里气了?老罗说,你还说你没有气,你看你都叹气了。老陶说,我叹气不是因为下棋输了。我叹气是因为心里不舒服。老罗问,你为什么心里不舒服?
老陶不说话,又叹了口气。他发现叹气是件好事,一口气出来,心里就舒服多了。他问老罗,你吃过刀鱼没有?老罗说,好几百块钱一斤呢,吃不起。老陶说,那是清明前的刀鱼,过了清明就便宜了。老罗说,再便宜也吃不起,还是鲫鱼鲈鱼实惠,味道也不差。
老陶笑笑,说:“老罗我跟你说,做人都有烦心事,过日子谁会一直顺顺当当的?可老早那些烦心事吧,就像清明前的刀鱼,刺是软的,扎一下不疼。最近不晓得为什么,像刀鱼过了清明,刺全变硬了,一碰就伤筋动骨啊。”
老罗笑起来。他说老陶啊,你这人还真有趣,好好说话就说话吧,偏要拿刀鱼来打比方。我知道你下了岗,心里不痛快,可是上海那么多人下岗,你今年五十三岁,也讲得过去了。我还比你早两年下岗呢。现在有什么不好?下下棋喝喝茶,吃饭困觉,小日子过得蛮惬意。
老陶不再说什么了。他知道和老罗谈不到一起。老陶倒不是看不起老罗,老罗人蛮好,爽爽直直的一个人。可就是太爽直了。过日子像筛筛子,除了吃喝拉撒,别的都被他筛掉了。老陶不是这样。一个句子只剩主谓宾还有什么意思,要添上定状补才像样。那些被老罗筛掉的东西,有好多在老陶看来都是极重要的。这跟老罗没法说清。不是实打实的东西,老罗不感兴趣。老陶要是再说下去,老罗就会说,老头子一个,还像小姑娘一样,恶心不恶心?
老陶年轻时是办公室里的文员。他学历不高,写写弄弄还不错。后来厂里新分来了大学生,他被调到收发室,一做就是十几年。收发室工作清闲,整天坐着不动,别人会腻味,老陶不会。收发室里有成堆的报纸,看完了,还有从家里带来的小说,古代的现代的武打的言情的,老陶爱看书。书一打开,整个人就掉进去了。书里有说不出的好。书里是另一个天地。女人死了那么多年,要不是看书,老陶肯定撑不下去。书能把一些东西压下去,再生出些别的东西来。
有时候夜深人静,老陶会想起他的女人。两人是介绍认识的。老陶个子不高,长得蛮清秀,想找个小巧玲珑娇娇柔柔的女人。他幻想着和她手拉手走在小桥上,像梁山伯与祝英台那样,很诗意很古典的场面。后来介绍人把姑娘带来,一看,比他高小半个头,皮肤偏黑,肩膀宽宽的,身胚倒是蛮结实。老陶是有些失望的。结婚后,老陶才发现,这女人所有的诗意和娇柔原来都在床上。这让老陶很难为情。怎么会这样呢?不可思议了。而更让老陶难为情的是,随着时问的推移,他居然越来越懂得欣赏这种涛意和娇柔。他们的关系一直很好。那样的诗意和娇柔,造就了另一种意趣。这点,老陶婚前是没想到的。女人死后,老陶再看那些才子佳人的书,有了别样的感觉。原来书里好多场景,只是铺垫,是虚的,浮在面上的。真正落到实处的,其实是书里没写尽的,红鸾帐背后的故事。老陶不能想这些,一想就很不好意思。那阵子,老陶总是睡不好。明明关着灯,却时不时能看见她。窗台前、炉灶边、桌椅边、床角边,全是她的身影。
女人为老陶留下两个孩子。女儿陶晶晶二十七岁,最近又回了娘家,哭着说要离婚。老陶一向宝贝这个女儿。女儿刚出生时粉妆玉琢,像极了洋娃娃。五岁就熟读唐诗三百,奶声奶气的在亲友面前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陶晶晶长大后不及幼时漂亮,但体态丰腴,五官细细巧巧,倒有几分像古代画上的仕女。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老陶看周围的小伙子,觉得谁也配不上自己女儿。毛脚女婿上门那天,老陶见到一个铁塔似的男人,先是吓了一跳,又问他做哪行的,回答是货车司机。更加凉了半截。女婿是女儿自己选的,认定了敲牢了,老陶再劝也没用,棒打鸳鸯的结果是——越打越要好。女儿是怀着孩子去领证的。喜宴那天,新娘父亲致贺词,老陶站到台上,看见女儿涂满胭脂红扑扑的脸,想起她出生时的情景,一下子悲从中来,竟然哭了。哭得哀哀怨怨,悲悲凄凄。女婿的母亲是个迷信的人,被他这么一哭,直呼倒霉,从此便认定“亲家是个老十i点”。结婚几年间,小两口争吵不断。老陶常听女儿在电话里说,我去上吊,死给你看!要不就是,我拿菜刀去,抹脖子!老陶又是担心又是伤心。担心的是:哪天女儿别真的想不开做傻事,伤心的是,那样精致的一个女孩儿,怎么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老陶嘴上不说,心里是有点怨女婿的。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老陶常这么想。女婿的妹妹在纸品公司上班,每次女婿上门,带的不是烟不是酒,居然是大捆的卷筒纸、草纸、湿巾纸,还有卫生巾。左邻右舍见了,都说陶师傅,你这个女婿倒是蛮实惠,其实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