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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很好嘛,啊,啊,太好了,就是说电影没有问题了,不用批判了……
在我从小山肩膀上跳下来的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了小山他爸给我爸写揭发信的情景。我就对小山说,问题还是很严重的,上面说,要狠狠批判这部影片,还要追查当事人的责任。小山说,就这些吗?还说什么了?快让我上去听听。我说,没了。电话已经挂断了,我们回家吧。小山不信,他说,我要亲自听听上面到底是怎么说的。
不一会儿,电话突然又响了起来,小山让我快点举他上去。我说,别上去了,肯定不是说这件事的。他说,你怎么知道不是,说不定又有什么重大消息我们给漏掉了,那可麻烦大了。我狠狠白了他一眼,极不情愿地蹲下身来驮他上去。
电话还是北京打来的。电话里的人说:中央首长很生气,你们那边竟然有人给毛主席写了一封信,告了首长一大状,首长现在要追查这件事情。电影是大毒草,马上组织人进行大批判,你们要配合中央首长的工作,查清事实真相。接电话的人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一个劲地说着是是是,马上批判马上批判。
小山下来了,小山看着我,若无其事地对我说,还真是北京打来的电话。我问电话里说什么了?小山淡淡一笑,说,没问题了,我们这边有人给毛主席写了一封信,毛主席说电影很好嘛,不要批判了。
我说,是这样说的吗?小山说,就是这样说的。我说那我刚才听的怎么跟这个不一样?小山说,可能是上面又改变了主意吧,这年头政策总是变来变去的。我说也是,可能吧。
那天,回来的路上,我心里一直很惭愧很内疚,我想小山没有骗我,他对我说了实话,而我竟骗了他。还好,他最后总算知道了真相,我也便有些如释重负。
但那天小山可没有我这样的心思,小山此时在心里面对自己说:哼,让你爸抢我爸的革委会主任当,这回我要让你爸彻底输掉。
那天晚上,小山把他所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了他爸,为了让他爸相信,他还对他爸说,其实这些事不是从同学那儿听来的,是他自己知道的。他爸问是怎么知道的,他就说了是怎么知道的。然后他爸连夜给上级领导写了一封信,信中他爸反戈一击,把责任全部推到我爸头上,并且说当初他就认识到了这部电影的方向是错误的,现在,他更加清楚这部电影的危害有多大,所以他要及早揭发,以便于领导早日认清敌人的真正目的,擦亮革命群众的眼睛……
而与此同时,我爸却在大会小会上讲这部电影是如何如何的好。没过多久,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批判运动开始了,报纸上的文章铺天盖地,电影厂所有参与这部电影的人,从编剧导演直至领导,除了小山他爸,全部被停职审查了,我爸的问题最严重,因为他一直坚持认为这是一部好影片。他受到了革命群众的猛烈批判,他的职位由小山他爸接替。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爸被下放到“五七干校”,那天,天下起了小雨,妈哭着给爸准备行装。爸说,是祸是福也都还说不定呢,有什么好哭的。
我送完爸回来,在电影厂门口遇见了小山,他一脸坏笑地看着我,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多瑙河之波
我们那时候住在省公安厅宿舍,一座红色小楼,对面是平房的大礼堂。每个周末礼堂里都会放映一场电影。我们家四个孩子两个大人,发下来的票总是不够用,两个小弟弟由爸爸妈妈抱着入场,我和妹妹轮换着去电影院。那时我常常为看不到一场精彩的电影而痛心疾首。我站在我家窗前,听着礼堂里传来的隆隆炮声,心急如火。
我很羡慕张小影,她家兄弟姐妹一共六人,可她每次都能轮到电影票,几乎每场电影她都不落下。有时,我甚至想我要是生在她们家就好了。张小影梳两条麻花辫,眼睛很小,有一天我问她为什么她们家里人对她那么好?她说怎么好?我说你每次都能轮到电影票。她说,你是说这个呀,她说其实有时候也不是家里人好,是我自己想办法的。我问她什么办法,她摇头不肯说。我想无非是走后门之类的,怕我求她,也就不问了。
我和爸妈在乡下农场时,和那里的知青姐姐学了一个小魔术,我跟张小影说我会变魔术,她不信,我说真的,等哪天变给你看,她说我要你现在就变。我说我要准备一下的,她说还要准备啊,那还叫什么魔术。我说,其实也没多长时间,你先回家等着,一会儿我去找你。然后我跑回家,取出一张白纸,拿妈妈做饭用的淀粉在纸上画了一座小房子;待纸上的图画干透,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碘酒,就去敲张小影家的房门。她出来,问我准备好了吗?我说准备好了,我把白纸铺在桌子上,让她看看上面有什么,她瞅了瞅说什么也没有。我把碘酒瓶拧开,用毛笔蘸着里面的药水,在纸上涂抹一遍,不一会儿,一座蓝色的小房子出来了。张小影问我是怎么变的,我摇了摇头说这是秘密啊,她说你告诉我吧,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个秘密。我问她什么秘密?她说是画电影票的秘密。画电影票?她说是啊;我说好吧好吧我告诉你。就告诉她这是一种化学反应,又教她怎么做。之后就急不可待地让她讲画电影票的事。她说告诉你可以可我有个条件,我问什么条件,她说万一哪天你被查出来,千万别说是我教你的,我说行,我答应,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说出你来。她看了看我,说你能做到吗?我说能,向毛主席保证,我一定能够做到。她说其实也不难,就是你先看好了这场电影票的编号,然后将以前旧票上面的数字剪下来,贴在另一张旧票上,说着,还给我示范了一遍。我说这行吗?不会被人发现吗?她说那要看你的运气了,反正我还没被发现过。
又到周末了,这回轮到我去看电影,我拿着电影票去找张小影。那时候的电影票总是一样的模式,大小跟一张全国粮票差不多,绿色的框框,分割出两部分,左边三分之一印着数字,红颜色的,可能是为了醒目鲜明。右边三分之二,印着几排几号。张小影的抽屉里有许多旧票根儿,有些是从电影院捡回来的,撕得很碎,但都带有红色数字。张小影说一会儿我们一起去,你拿着这两张票,把真的放在上面。我说我有点儿害怕。她说怕什么,你先锻炼一下,等下个星期你不还是没有票吗?要是想看电影的话,你就得有这个胆量才行。我咬了咬牙说行,我拿。
天黑下来,陆陆续续的有一些人开始往礼堂的路上走,张小影告诉我,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要赶在中间人最多的时候入场,那样检票员才不会仔细看票。我和张小影站在礼堂的拐角处,我看见我爸和我妈抱着两个弟弟走来了,我的心开始剧烈地跳起来。张小影的小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检票员。张小影说的那个中间时刻正在到来,黑压压的人头开始在检票门口那儿堆积。张小影像个指挥作战的将军,突然从后面拍了我一下,说了句冲,我就被后面的人群裹挟着往前挤,张小影拱在我的身前,小声对我说,别看他,递票的时候要快,千万不要慌。开始我还紧张得不得了,可到了门口,反倒不紧张了,我把两张电影票伸出来,交给他,动作很慢,而且我还一直用眼睛看着他。他看一眼我的票,下面那张他翻都没翻就还给我了。我和张小影飞快地往座位上奔。电影院里坐满了人,连两边的窗台上也坐满了。张小影告诉我,站在过道里和坐在窗台上的,有一些是走后门进来的,有一些就是画票进来的。
电影开演了,影院里的灯渐渐暗下来,说话的人慢慢地声音小了,从放映室里射出来的光柱在昏暗的礼堂里被灰尘浮起,张小影坐在我的腿上,那道光线正好投在她的后脑勺上,看上去有些夸张和变形。演的是罗马尼亚故事片《沸腾的生活》,那个骑白马的男人在海边奔跑的时候,张小影已经把我的腿给坐麻了,我听着影片中传来的好听的音乐,顾不上跟她换位置了。本来我们刚坐下时她跟我说我们一会儿轮换着来,我坐一会儿她的腿,她坐一会儿我的腿,可是我被那个故事给牵走了,好像魂儿也飞进了屏幕里似的。礼堂里的灯亮起来,我们慢慢走出来,深冬的夜晚,冷风习习,因为一场电影我们彼此有了微微的情谊,又因为以这样的一种方式,又有了些同谋的意味。
接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