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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发说:“也不是秘书的,是公家的。”
荷香说:“唉!村里人都说县长大方,自己拿钱送给穷人家。”
大发笑笑,说:“县里穷人这么多,县长多少工资?”
大发其实并不在意上不上电视,他关心的是桂爷的五保什么时候落实下来。那天,县长握着桂爷的手,说很多农村老支书生活困难,已经是个问题,县里会专门研究。大发马上汇报,说村里已经把桂爷申请五保的报告送到乡政府去了。县长回头对李乡长说,桂生同志的问题,你们要重点考虑。李乡长忙说,我们会认真研究。李乡长说完,冷冷地瞟了眼大发。大发并没有看见李乡长的眼神,只是高兴地望着桂爷,心想这事儿终于有着落了。
现在村里人都在说,桂爷可以吃五保了。桂爷吃五保,谁也没有意见。还有几个孤寡老人,他们都没有吃上五保,也没话说。人家桂生是老支书,县长同他握过手,还上过电视。只有四喜的话不好听,他说桂生吃不吃五保,不关他的事,只要不占他的指标。
话传到桂爷耳里,他很生气。他要去找四喜说几句,让大发拉住了。
“大发,你去乡政府把报告取回来,我不吃五保!”桂爷总觉得吃五保是件丢脸的事。
大发说:“桂爷,四喜叔嘴巴臭,你不要管他。你吃五保,符合政策,县长还专门过问。”
“谁爱吃五保谁去吃,反正我饿死也不吃!”
7
油菜花黄了又谢了,稻田青了又黄了,桂爷的五保还没吃上。大发跑了乡政府几回,李乡长说,还是要等指标空出来才行。大发说县长都发话了,怎么还吃不上五保?李乡长说县长也没指标,要不你去找县长。
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到了村里人耳朵里,仍是年前的说法:只有等四喜死了,桂爷才能吃五保。
四喜听了,又是骂朝天娘。他不光到桂爷和大发屋门口骂,还满村子骂,逢人就骂。他要让全村老小都晓得,桂生咒他早死,他就是不死!
桂爷卧床半年,身体硬朗些了。他听大发劝告,不理四喜,只装聋子。可大发不让他去田里做事,他却不听。有日,桂爷终于栽倒在水田里。幸好有人看见,不然就出大事了。
几个后生把桂爷抬了回来,全身是泥。桂爷闭着眼睛,不哼不哈,就像死人。荷香替桂爷洗身子,心里怦怦跳,真担心他就这么去了。
桂爷又卧床不起了。村里来看他的人,每次都会说到吃五保的事。桂爷听着,心里很不自在。吃五保,就是老得不中用了。还要等人家四喜死了才能吃上,想着就是罪过。
大发的老爹在村里是说得起话的,他朝四喜劈头盖脸嚷了几句:“四喜你不是人!桂生和你有好大的仇?人家病成这样,村里老少都去看了,你不去看,还天天骂朝天娘。”
“他咒我早死,我还要去看他?”四喜说。
“你畜生!哪个咒你早死?桂生叔才不稀罕吃五保哩!”
四喜叫大发老爹骂了几句,就买了四两冰糖,去看了桂爷。
桂爷躺在床上,见了四喜,满心欢喜,说:“四喜,你人来了就要得,冰糖你拿回去。”
四喜说:“桂叔,我四喜就是嘴巴不饶人。”
桂爷说:“四喜,我俩打开窗户讲亮话。我不想吃五保,大发一片好心,找了乡政府。乡政府说,五保户是有指标的,死一个,顶一个。这是上头政策,老百姓没办法。”
四喜一听,又有火了:“你还不是要等着我死!”
桂爷急了,说:“四喜你怎么又起横腔了呢?你不想死就不死呀?我又不会来害你!”
四喜说:“我不死,怕你急死啊!”
桂爷拍着床铺,怒道:“四喜,你活到八十多岁,就不会讲一句清白话!”
“我就是不死,我要长命百岁!我要等死你!”四喜拿起拐杖,重重敲了几下地板,回头提上四两冰糖,气呼呼地走了。
8
桂爷在床上一躺就是半年,很快又是冬月了。老人就怕过冬天。冬天的乡下,三天两头办丧事,唢呐声声,鞭炮阵阵。
桂爷听说四喜死了,却不敢问人家是不是真的。他晓得自己老了,脑子有些糊涂,弄不清是梦是真。他出不了门,只是老听得村里有哭丧的,有送葬的。
大发没有同他说起五保的事,四喜可能还没有死。又是自己做梦了。
桂爷不再像去年那样,梦见四喜死了,愧疚得要命。他想四喜真的死了,自己就能吃上五保,也替大发两口子减轻些负担。四喜八十多岁了,死了也不算短命。桂爷这么想着的时候,心里念几句佛,免得遭报应。
桂爷每日清早醒来,都隐隐觉得昨夜村里死人了,死的好像就是四喜。他躺在床上左思右想,怎么也弄不清昨晚是否又做了梦。他只好等着荷香来送早饭,真是村里谁死了,她会告诉他的。有时荷香告诉他,村里谁死了,却不是四喜。
桂爷很想拄根棍子到四喜家去看看,却下不了床。怎么回事呢?真的好像有人告诉他说,四喜死了,桂爷你可以吃五保了。桂爷听见外面吹唢呐,放鞭炮,有人说,四喜这世人值得,政府给他养老送终。桂爷恍惚间就到了屋外,看见村里人抬着棺材上山去,很多人跟在后面送葬,都说四喜这世人真有福气。桂爷急着问人家:四喜把红本本带走了吗?
桂爷醒来的时候,大发坐在床前。刚才大发听桂爷说着胡话,含混不清,好像说四喜什么的。他摸摸桂爷额头,有些发烧:“桂爷,你身上滚热的,去医院看看吧。”
桂爷不肯上医院,说:“我什么病都没有,就是老了,就像树上的梨子,熟透了,快要掉了。”
大发听得伤心,回来同荷香说:“桂爷这么硬邦的汉子,这回真的想吃五保了。他梦里说胡话,好像同四喜吵架,问四喜要红本本。”
荷香问:“五保户,一年多少钱?”
大发说:“每月五十块钱,三十斤粮,一斤油。”
荷香说:“钱粮也不多。老人家日子过紧些,饿也饿不死。”
大发说:“荷香,我想同你商量。等上头再下指标是没有的,桂爷不能等着四喜叔死了再吃五保。也没多少钱,我们家出了。”
荷香说:“大发,招呼桂爷吃喝,无非是多添双碗筷,我一天多跑几次,都愿意。要出钱,我们哪里出得起?一年六百块钱,三百多斤米,十多斤油。”
大发说:“桂爷是个好人。”
荷香摇摇头,说:“我知道桂爷是个好人。村里像桂爷这样的老人,还有五六个,摆不平,你会得罪人的。”
大发说:“人家我不管,桂爷我得管。”
荷香说:“桂爷是个硬邦人,五保都不肯吃,晓得是我们给的,他更不会要的。”
大发说:“劝劝桂爷,就说是政府给的五保。我晓得他现在可能愿意吃五保了。”
荷香说:“没有那个红本本啊。”
“红本本好办。我听说城里有造假证书的,毕业证、结婚证都能造,几十块钱就能搞好。你答应了?”大发望着荷香。
荷香说:“先等等再说,现在桂爷吃饭吃药反正是我们管着。”
9
荷香中午送饭的时候,碰见四喜在桂爷床前坐着,扯开喉咙唱山歌。桂爷躺着,没有半丝声息。
“四喜叔山歌唱得好啊,我老远就听见了。”荷香问,“你老吃了中饭吗?我饭菜带得多,没吃就在这里吃点儿。”
四喜说:“我来看看桂生叔,等会儿回去自己弄着吃。我是一人饱,全家饱。”
荷香说:“四喜叔莫讲客气,自己回去难得做。”
“我弄饭菜手脚麻利,飞快。”四喜揭开荷香带来的菜罐,皱了眉头,“啊,鸡汤啊!你这是给病人做的,炖得太烂了,我也吃不惯。我的牙口好,吃东西要嚼嚼才有味。”
荷香听四喜这么说话,心里很不舒服,却不好说他什么,只说:“四喜叔,你老坐会儿,桂爷可能饿了。”
“我不坐了,回去弄饭吃去了。”四喜拄着拐杖,故意把步子迈得很大,三两步就出门了。
“我熬不过四喜啊!”桂爷偏过头,望着堂屋门口。四喜刚出门,他的影子被太阳照进来,老长老长。
荷香看穿了桂爷的心思,劝道:“你老好好养段日子,身子就会硬朗起来。你呀,会比四喜叔更长寿!”
桂爷说:“我这么不争气!你看人家八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