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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容貌也是她的面子。我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那种什么也不肯落在人后的疯狂劲儿,我点头答应她,下了班就去买口红,买新衣服,当然,也给她买。她高兴了,主动说,妈妈,我今天晚上背唐诗给你听。
她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好要给我扎风筝的,人家的风筝都已经飞起来了。
我摇头。她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分居了,她只知道,爸爸去了另一所中学,有时会住在学校里。
他的东西统统收进了书房,门锁着。还在上个学期,他就换到了另一所离家远些的中学,他在那里分到了一间单身宿舍。
分居是我先提出来的。在此之前,我想他已经感到了家庭的枯燥乏味,他好几次对我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你觉得跟我无话可说吗?今生今世你再也不准备跟我说话了吗?我望着他直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有眼神和行动就够了。我尽职尽责地操持家务,替他打点一切,让他衣食无忧,从无越轨的念头,我觉得这样就足够了。我相信我的眼睛已经传达了我的全部意思,便低下头来,去看手中的书。他看了一眼我手中的书,说你为什么总看这本《邓肯自传》呢?
犹豫了很久,我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因为她的生活精彩。
他看着我,好半天才说:你终于开口了。
然后他又说,你还不如不开这个口,我给不了你精彩的生活,你也开创不了精彩的生活,你准备怎么办呢?
我望了一阵别处,又去专心看书。我知道这辈子不可能有精彩生活了,原来我以为我们还会有,我以为生活会像剥洋葱,一层一层,一步一步,有条不紊,最后直达我们想要的核心,没想到我们这只洋葱它只有一层,剥开表皮后,就再也没有可剥的了。
我们的婚姻根本就是错的,关于这一点,结婚不久我就慢慢发现了,但我不懊悔,因为我当时别无选择。
当初,朱一鸣大学毕业,分到一中教书,他很快就找到了我,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他们都飞走了,只有我们又回到了老地方。我说是啊,都走了,同学是令人伤感的关系,一场考试,几分之差,命运从此就大不一样了。他说也不用这么悲观,人生还长得很,有时候,乌龟也会跑到兔子前面去。这一天,是我们谈得最投机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我们再也没有这样的交谈了。
朱一鸣无意间谈起了曲靖。原来他和曲靖一直保持着联系。他说曲靖正在读硕士,还说曲靖正在劝说自己也去考硕士,不要过早地参加工作。
我说他到底是跟我们不一样的,他永远走在我们前面。
也不一定,人的际遇很难说。
我觉得他总在流露一个意思,那就是,他并不服气现在的处境,也不服气他被曲靖甩在后面的现实,他大有跟曲靖一争高下的念头。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并开始想入非非:如果有人站在朱一鸣身边,督促他,不停地给他打气,他是不是有一天会赶上曲靖,甚至超过曲靖呢?如果真能这样,我希望那个站在朱一鸣旁边的人是我,有一天,我们三个人碰在一起,那场面也许会很解气的。
我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激动起来,转头再来看朱一鸣,竟觉得他的小鼻子小眼也不怎么难看了,不是说才人无貌吗?兴许其貌不扬的背后,还真潜藏着无可限量的才华呢。凭直觉,我感到朱一鸣对我是比较感兴趣的,于是,这场恋爱就没什么波澜地谈起来了,没过多久,我们就结了婚。
结婚第二天,我就催促朱一鸣准备考研。朱一鸣却说,等等再说吧,家里还有正在上学的弟妹,还有年老的父母,他们好不容易在经济上松了一口气,就让他们歇一歇吧。我这才意识到,他的身后还拖着一个贫穷的乡村,以及镇上的几所学校,他很记挂他们,他的前程似乎并不完全由自己决定。
过了一段时间,我再次催他,他说,这事没这么容易,所在单位同意才能去报考,我才工作不到两年,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同意我报考呢?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第三次催他,他却说,我这两年不想考,我需要补习补习英语,你应该记得,从高中开始,英语就一直是我的弱项。
可一直不见他拿起英语书来。我又催过几次,甚至恶意地旁敲侧击,他都没什么反应。甚至反过来劝我:这么着急干什么?看不出来你还这么好强,人要知足,想想我们的童年,想想我们那些还在村里的家人和亲戚,我们已经很不错了,一代人只能完成一代人的使命,曲靖比我们走得远,那是因为曲靖的上一辈就比我们的上一辈走得远。
有一天,他告诉我,曲靖的硕士念完了,正在准备出国留学。他告诉我这消息时,竟满脸的兴奋,好像曲靖的留学也是他的荣耀似的,我不明白,面对昔日同学的节节奋进,他为什么就没有一点危机感?没有一点压迫感?甚至连起码的妒嫉心都没有。我不知道到底是他胸襟开阔,还是我心地狭隘,看着他高兴得发亮的小眼睛,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曲靖已经走得太远了,朱一鸣就算突然踏上风火轮也赶不上他了,更别提什么超过他,什么三个人坐在一起,让我看看解气的场面。这就是说,我的计划还没展开就破产了,我那点隐秘的算计在他身上根本行不通。从这天起,我突然感到浑身无力,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
偏偏这时我怀孕了。
我一点都不想要小孩,朱一鸣整天意气风发地上班下班,好像有点活干他就满足了似的。不仅如此,他似乎还喜欢上了打麻将。他乐呵呵地说,我的生活总算走上正轨了,有工作,有房子,有老婆,马上还有孩子,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拥有了这么多。我看出来了,安分守己,容易满足,这是他骨子深处的东西,是任何人也改变不了的。想想将来,没有目标,没有追求,更没有突如其来的喜讯,无非是一个毫无意趣、庸俗不堪的小家庭。我想起了那篇文章里那个女人说过的话,我的环境太糟糕了,这样的环境能培育出什么样的孩子来呢?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他还才二十七岁,也许他还是个孩子,不是说,三十岁是男人的断乳期吗?也许现在就对他死心还太早,我对他说,我们来个约定怎么样,如果你考上研究生,我们就生下这个小孩,如果考不上,我们就暂时不要。他说孩子就是孩子,怎么能跟考试混为一谈呢?那么多人不是研究生,人家一样快快乐乐生孩子,还有你的父母,我的父母,他们都不是研究生,我们不都挺好吗?
我固执而小声地说,还是等你考研成功后我们再要孩子吧,真的。我想,既然他这么想要孩子,那么,为了孩子,他也应该去考试。其实我不知道一张硕士证书能给他带来什么,能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什么,我只是觉得,它是个标尺,跨不过这个标尺,他就输了,输给曲靖了,我也就输给曲靖了,我们大家都输给曲靖了,凭什么获胜的总是他?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我。最后他说,好吧,我试试。我看着他垂头丧气地向书桌走去,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严厉的母亲,正在挖空心思地对付这个贪玩的小孩。
几轮谈判下来,我们最终达成协议,他去复习备考,我自己小心怀孕,他考试的时候,差不多正是我的预产期,他信心百倍地说,到那时,我们这个家,会同时收获两个大喜讯。我第一次在他怀里笑了起来。
孩子生下来了,仅仅在他考试前十天。那几天,我总是催促,不要管我,去复习。他答应着,却站在我床边不走。到了考试前一天,他说你不要生气,今年我不考了,我觉得今年肯定没希望,我明年一定去考。当时我就有种感觉,我上当了,我们的协议不能生效了。他肯定是这样想的,这样的狗屁协议,不履行它也没什么。
但是孩子已经生了下来,世界不由分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宁愿伺候一百个成年人,也不愿伺候一个小孩,常常到了要上班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还没有洗脸漱口;人家睡得正酣,我不是爬起来把尿,就是给孩子弄吃的,要不就是蓬头散发疾步走在去医院的路上。孩子慢慢大些了,又是另一种忙乱,她永远不会安静地坐着不动,永远不会有独处的意识,永远学不会避免意外发生。孩子就是无尽的折磨,你付出的远远大于你得到的。
孩子似乎跟朱一鸣更亲,他们在一起疯得惊天动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