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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该讲的时候不讲,还拼命地躲,不该讲的时候他倒来劲了。
他的语调激动亢奋,把大伙儿弄得莫明其妙。或许这个故事中包含着深刻的革命理论
吧?于是,一律静了下来,凝神听讲,这气氛使他有些受宠若惊,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故事其实很简单,细节描写更属小儿科,时间是他初三的暑期,主要情节是他一日黄昏
放牛归来,路过一堆草垛时,听见村里的两个二流子躲在后面,商量着如何深夜两点去搞杨
老二的二闺女。
就这水平吗?绕口令似的语言非但令人发笑,反让人心中惨然,唯有他为之乐不可支,
笑得喘成一团,双脚如溺水者一般咚咚拍打着床板。他一句一个“我操”,连珠弹似的,把
大学生的常用口头禅发挥到了极致。他活象一个平时舍不得花一分钱的吝啬鬼,在绝望中要
把多年的积蓄挥霍一空。
他要操的是什么东西?
它不是别人的器官,倒是他自己的,它不仅是物质的,而且也是精神的。
鸟枪己酝酿成理论的重炮,他准备用连珠弹轰击沉闷天空,让它尽早落下暴雨,他还要
抡起如意金箍棒,横扫一切,把道貌岩然的天庭打得稀里哗拉。
同学们沉默无语,感动于他直面人生的勇气和反思传统的精神。他预言的那种液体未如
期而至,我的泪水倒要潸然而下了。
我怀疑那日他在牛背上的颠簸中出现了此生第一次的遗精。他过分泻染了西天绚丽壮观
的晚霞,这对于二流子讲下流话是完全不必要的。这种景色描写倒象是用来拱托他的心境:
初次体验那种喷薄而出的强大力度一定使他为之震憾了吧?
五月十三日,北京部分高校学生开始在天安门广场绝食,随之,上海、成都、杭州等地
相继有学生绝食。他们如同一袋袋马铃薯似的倾倒于广场上,忍饥挨饿,任烈日暴晒雨水冲
淋,在坚硬的水泥路面翻滚。他们希望借这种自虐的方式表达对于政治的热忱,证明当代大
学生不是垮掉的一代,不是没有理想的一代。此举得到社会舆论的普遍同情,一致认为当代
大学生富有献身精神,不愧为社会精英。
对话陷入僵局,局势相持不下。
杨明德终于悬挂在半空中,他把自己禁锢于离地五尺的樊笼中。焦黄的蚊帐是蚕的茧,
婴儿的胎衣或者战士的铠甲。他躲在里面,抵御蚊虫更扰人的更刺人的言词目光,那里似乎
很安全了。
除了有限的放风,他几乎不出来。某天我们有幸看见他时,被他的形象吓了一跳,他眼
窝深陷,面如死灰。长时间的不冼不漱不理发,他浑身的汗馊味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烧蛋
白质的焦糊气息,连蚊帐都充满了火药味,似乎用手一捻就能碎成黄色火药末。他大概是把
床铺作为了祭坛,而自己要如一个自焚的圣徒或被焚的异端那样在文火中煎熬了。
他自暴自弃得让人觉得己无可救药。
五月三十日,我在路上遇到了辅导员,他告诉我形势己日趋明朗,可谓大局己定。让我
多注意一点同学们的情绪言行,在寝室里多交流思想,防止有人头脑发热,作出不计后果的
过激行为。
我嘴里答应了,心中却暗笑老许的迂腐,同学们都是些唯我独尊的人物,你辅导员大伙
儿都未必放在眼里,生活委员算个屁!我才不愿在群情激昂的时候作一个众所不耻的“内
奸”呢。
再说了,这几天寝室里好几个人都趁着串联跑出去玩了,只剩下我和杨明德,这小子面
都不想让我见到,我和谁交流去?
然而,未曾预期的思想交流却以另一种方式展开了。
六月一日傍晚,本市发生一声车祸,撞死了两个试图拦截现代交通工具代步的游行学
生,校园里骚乱持续到深夜,又有一批学生前仆后继上街了。
我跟着游行队伍走了一整夜,中午回来时,寝室空无一人,杨明德大概又去租书去了。
校自治会的广播暂停止,校园里又恢复一平静。我又困又乏,爬上床,放下蚊帐遮亮倒头便
睡。
迷糊了没多久,我被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弄醒了。
透过蚊帐,我看见杨明德进来,又把门反锁上了,手里的书啪的一声丢在桌上,他并不
急于钻进那个蜗窝,在桌边站了一会,似乎很受用于屋里的寂静。
他打开自己的抽屉,翻了一通又会上,他又踱到壁橱边,把几个空碗都拿下来察看一
番。
我悟到他大约是断炊了,昨天一直没见他去打饭,现在是非常时期,学校正常工作秩序
被打乱,我没去给他拿困难补助,再加上他租书频繁,怕是把饭票都拿去购买精神食粮了
吧?
其实他要是开口向别人借点饭票,总不会没人借给他的。他不肯开口,是不是怕我逮住
了发表议论启蒙思想的机会?
他倒底还是找到了我尚未来得及扔掉的半个剩馒头,坐在窗前有滋有味的吃下去,他又
去倒了碗暧瓶里的剩开水,牲口般喝得咕咚作响。
他似乎很满意生存条件如此简单地得到了保障,还啪啪地拍打几下肚皮,意犹未尽似
的。他难道没意识到自己正陷入弹尽粮绝的境地?
天空寂静得令人无比诧异。
突然间,楼下的一只收录机被捺响了,飘来一首著名的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
英台》,它讴歌了一个千古传颂的爱情故事。
仿佛是要给我一个答复,杨明德爬上铺,钻进帐子躺下了,床板吱吱呀呀响了几声。
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一只长笛在微风中徐徐展开,吹出了忧郁了曲调。
小提琴独奏出永恒的爱情主题,潇洒的大提琴与之一问一答。祝英台与梁山伯同窗三
载,暗生恋情。
我仰卧不动,凝神倾听,我感觉到空气中的扰动,时断时续的酸甜气息。
紧接着一个慢板,梁祝十八相送,长亭惜别,依依不舍,祝英台有口难言,欲言又止。
杨明德那边传来了沉重的喘息声,仿佛一条绳索勒紧了他喉吼。
那是一幅阴森可怕的铜管,它与沉闷的大锣一唱一合,代表了阻碍自由爱情的封建恶势
力。它们是一片阴影,笼在情人心中。
强烈的快板。英台誓死不屈,英勇反抗。
曲调在这里形成矛盾,此消彼长,最终接近了高潮。
我感到楼板震颤,耳边一片轰鸣,我希望能换个舒服点儿的姿势--脊柱己经压酸了。
但我不能动。哪怕是一丁点声响,此时对杨明德都不啻于晴天霹雳,不期而至的电流可能会
霎间击空他脆弱的骨髓,使神经系统短路。
祝英台呼天抢地,悲痛欲绝,她有年青的生命,来控拆吃人的封建礼教。切分音激昂而
果断。
她(他)要投身于那个裂开的坟墓里去了!
刹那间天崩地裂,锣鼓齐鸣,英台纵身绚情,乐曲达到了最高潮。
云收雨霁,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美丽的花园,晴朗的蓝天,蝴蝶成双成对,翩翩飞舞,
竖笛把人们带入如痴如醉的仙境。。。。。。
突然间,校园里的广播哧哧拉拉地响了起来,传来了紧急呼叫。幻景骤然消失。天空阴
灰,雨前的劲风灌入了寝室,蚊帐狂抖,呼之欲飞。
我的躯体己经麻木,除了让数米之外的这个人独享这片刻的欢欣和痛苦,我还能说些什
么或作些什么呢?
八九年的风波己进入最后关头,箭拨弩张,一角即发,全国人民屏住了呼吸,几乎被头
顶上的悬剑压迫得室息了,紧张地期待着一个决定历史命运的时刻。
杨明德辗转于自己射出的枪弹之中,进行了另一种殊死搏斗。
那只优美的小提琴协奏曲,塞满了尖锐的矛盾情调,几乎要将绸缎般光滑的旋律胀破
了,它具有轰击一切的力度,成为一首令我难以卒听的曲子。
瓢泼大雨终于落了下来。一面旗帜在夜雨中徐徐滑落。
三
暴雨持续了一个夏季,南方暴雨成灾。
我在家住到了七月底。父母师长急于围剿我的思想,终于我被他们的循循善诱和娓娓道
来弄得不耐烦了,决定提前返校。
下午三点多出了车站,我蹒跚于坑坑坎坎泥泞不堪的校外路上。天空刚卸去一些负荷,
正在沉重地喘气。
不知寝室里来了几个人,我的被单衣物发霉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