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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大家不要太乐观,如果要动手术,太危险,而又没有十分的把握,我觉得我们也还要从长考虑的。那是以后的事情。”
世发说完了看看表,已经是午饭的时候了,他要我们一同到外面去吃饭,吃了饭一同去玩玩。可是微翠要他们在家里吃便饭,说饭后可以大家坐马车去跑跑。他们赞同了,微翠就去厨房。
饭后,我们四个人就到郊外坐了马车兜许多地方,这是我与微翠第一次出游,因为微翠高兴,我也就随同着,世发总是有能力使我们空气非常愉快,他似乎想使微翠忘去自己是盲女,也想使我忘去我自己丑怪的形状。我不知道微翠怎么样,在我,我则时时感到自己的猥琐,尤其当世发用轻捷的姿态招呼微翠与心庄,我感到我自己真是一个笨拙的男子。
晚上,我们在外面吃饭,我是东道主,自然应当我付帐,但是世发还是占先付了。我不知道他与我年龄相差多少,但在整个过程中,他总是当我是老弱的长辈一样的。饭后,他伴我们回家,心庄也住在我们家里,世发自己则回到城里,他是住在旅馆的。
世发去了以后,空气沉静下来,我们喝了点茶,微翠突然提起了大家已经忘了许久的她的就医的问题,可是,我像下意识怕提起这个事情,竟用话支吾了过去,我提议听一回唱片,但当唱了一会唱片,刚刚停止的时候,微翠又提到这个问题,我说:
“现在你千万不要想得太多,检验以后再说不好么?”
接着我就提议就寝,心庄经过火车上的颠簸与一天的盘桓,事实上也疲倦了。她离开我们后,我与微翠也回到房里。
可是,在我平静的生活中,今天真是一个太大的波澜,它使我在床上许久后竟还不能入睡;微翠在我的身边一点没有动静 ,我想她一定因今天应酬吃饭郊游而疲倦,所以很快就睡着了,但谁知隔了许久,当我似乎朦胧想入睡的时候,她忽然微喟一声,偎依着我的胸怀,突然说:
“你真是赞成我去检验么?”
我吃了一惊,原来她始终没有忘去这问题,事实上这问题在她是很大的,因为这关联她一直想有而不敢想有的幸福;因为这是一个将在她生命上起了革命的变化的问题。我当时就说:
“自然,我自然赞成你去检验的。怎么?你一直没有睡着?”
“假如我可以恢复视觉,你说这于我们是幸福么?”她没有理会我的话,继续地问。
“幸福这东西很难讲,”我说:“但既然上苍给每个人都有视觉,他也应当给你的,是不?”
“也许上苍不给我视觉,就是要叫我来爱你的。”
“那么,这在你检验以后就知道了,”我说:“如果你是可医治的,那么上苍也许是要你……”我想说的是“不再爱我”,但是我没有说出,我踌躇起来。可是微翠竟接下去了,她说:
“要我证明我爱你是没有条件的,要我有多一种感觉来爱你,来帮助你。”
“也许。”我说,但是我心里是矛盾的。
微翠忽然露出无邪的笑容说:
“你说我如果可以重见光明,第一个想看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我自己。”她说:“你们都称赞我美丽,但是这究竟是否为要安慰我,使我在这方面有自尊以补偿我盲目的自卑呢?我希望我可以看见自己。”
“这是当然的?你想看看自己;可是一个可以看到自己的人,他可以看到自己的青春也会看到自己的衰老;你是美丽的,但我是丑陋的;你要看到美丽也必须看到丑陋,你可以看到灿烂的春天,也必须看到凄凉的秋景,你可以看到光明但也必须看到黑暗,没有视觉的体验可以对万象有永常的新鲜。”
“那么你是不希望我恢复视觉了?”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抚着她的手臂说:“我只是说视觉会带给你幸福,也会带给你痛苦就是。”
“那么我,我也不去检验了。”她说。
“为什么?”
“如果我不求重明,我何必去检验呢?”
“微翠,如果我的话使你不想重明,那么我的话就说错了。这悠长的黑暗的日子,没有一个人在陪伴你,是你一个人在摸索,是你一个人在感受,是你一个人独自在体验你所没有看见的世界,那么,你就该凭你自己来决定一切,不应该让任何人的话来影响你。”
半晌,微翠没有说话,我知道她在思索,我也没有惊扰她。最后她说:
“但是,自从我们结婚以后,你已经做了我的眼睛,你给我一切我视觉所不及的世界,那么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不过,这也使我爱你不能够做到你爱我的程度,你给我太多,我给你就太少了,在爱你的世界中,我缺少一个视觉,如果我有视觉,我一定可以更多的爱你了。”
“也许,也许我给你的多于你给我的,但你给我的远比我给你的贵重。”我说:“上苍叫每个人有视觉,叫每个人可以看到美丽的世界;他独独不叫你有视觉,也许是因为你太美了,他不要你看见自己的美丽,所以他叫我侍奉你,而叫你把美给我。”
“那么我为什么还要恢复自己的视觉呢?”她忽然说:“但这是不是说我在恢复视觉以后,我有更多的美丽奉献给你呢?”
“没有疑问的你会更美丽。自你有生以来,没有人不以为,假如你不是盲女的话,你的美丽会是十全十美的,我当初也会这样想过,我想:‘为什么要让这样美丽的仙女盲目呢?假如她不是盲目,她不是十全十美了么?’我甚至祈求可以把我的视觉给你,我本是一个丑陋的生命,没有视觉,或没有生命都没有关系。我只有在爱你以后,才发现我自己生命的价值与意义,也只有在被你爱了以后,我才觉得我视觉在我丑陋生命中是有价值与意义的。但自从我同你生活在一起以后,我逐渐觉得,我们要求人间有十全十美的存在是不对的,你,就因为你是盲目,所以你的感觉可以这样灵敏,你的灵魂可以这样高贵,你的意念可以这样无邪,你的笑容可以这样天真,你的风度可以这样平静自然,你的心地可以有如许的容纳与谦虚,你的生命可以这样淡泊与宁静。如果你也是一个有视觉的人,那你就不再同我们常人有分别,一切外界的庸俗与污秽会从你眼睛侵入你的心灵,你也会同世俗的人一样,有虚荣有好胜,你会鄙视一切不如你的人,你会势利,你也许对你自己的美丽有狂妄的骄傲;这样你灵敏的感觉马上会滞钝,你高贵的灵魂也会变成鄙俗,你的意念不能再保持无邪,你的笑容也不能再保持天真,而你将整天惶急不安,有羡慕有妒嫉有仇恨,你的心地会变成偏狭浅窄,你无法保持平静自然的风度,你的生命不再能淡泊宁静,你马上会从仙子变成了凡人,而你一尘不染的眉宇将失去清朗,你永远年青的额角频添皱纹……”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微翠忽然呜咽着说:“假如这是真的,我愿意我保持我的盲目。”
可是,我马上觉得我说这些话是不对的。我所说的虽是我自己真实的感觉,但在现在这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与场合,如我说出来,那不就表示我的自私么?不是因为我下意识的要占有微翠,怕她看到我的丑陋,所以要她永远盲目么?我觉得我是多么卑鄙,我在内疚之中使我想改正我的态度,我说:
“但是,亲爱的,如果上苍要你恢复视觉的话,这就是要你灵魂来受视觉罪恶的试验了;你不是常人,这许多年来,你已经锻炼成你灵魂的高贵,你应当有自信,视觉无法改变你灵魂的真善与美丽,你会永远保持你已有的自己的,是不是?不要懦弱,亲爱的。也许这正是一个培养你成高贵的灵魂的试验,躲避这个试验,不正是招认你的灵魂也同任何的女人一样么?”
微翠没有说话,我拉着她的手,她的手有点颤动。
“好在现在只是检验,我们何必讨论这么远呢?也许是无法医治的也说不一定。”我说:
“太晚了,早点睡吧,不要再想这些了。”
盲恋十二
第二天,我们又玩了一天,第三天我们四个人就到了上海,我们都到了虹桥路。这是我别离了整整一年的旧址。白杨像是高了不少,珠兰开得正盛,红花绿草鲜艳如故,一切都是春天;我望着楼上的阳台,想到第一次见到微翠时的情形,觉得我们的爱情始终是新鲜如春,我有说不出的快慰。
第一个欢迎我的是拉茜,它长大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