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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钟的时候,林先生才为我叫车子,我到家已经不早,静寂的庭园没有一点声音,深蓝的天空闪着悠悠的星光,潮湿的枯草上已有霜层;拉茜跟着开门的佣人叫着欢迎我。我谢了开门的人,就跟着拉茜进来,我心里正惦念着写封信给心庄,但是一进客厅,当我开亮了电的时候,我吃了一惊,我发现有人坐在沙发上,是微翠,她穿着黑色的长袍,像男人一样两手缩在袖子里。
“你回来了,陆先生?”她安详地问。
“啊,微翠。”
我叫她一声,就不知所措了,我站在那里,愣了许久,才想到把我的衣帽放到房间里去;我开了房内的灯,出来时我又关了客厅里的电灯,好像黑暗可使我与她比较平等似的,我才有勇气自由地坐在沙发上去,我说:
“你还没有睡?”
“没有。”她说:“我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
“心庄告诉我……”她说了半句忽然不说了。
“她告诉你,她告诉你我的确是靠你的天才而写作的?”
“你真的相信是这样的吗?”
“为什么说这是‘我的相信’?”我说:“这是事实。”
“你知道这是不对的,不会有这样的事。”
“但是这是事实,希望你不要怀疑,”我说:“如果你一定不信,那么也不必再问我了。”
她沉默了,半晌,她忽然说:
“那么,你以后打算怎么样呢?”
“以后,以后你不想叫我写作,我是不会再写作的。”
“这是为什么呢?”
“我知道我没有天才。”
她又沉默了,于是寂静的夜晚使我感到一种压迫,我说:
“那么心庄有没有告诉你别的呢?”
“是的,”她微喟一声说:“是的,她还告诉我,告诉我……”
“她可也告诉你,我……我在爱你。”
她没有作声,但是我已经跪在她的面前了。我说:
“你相信我在爱你么?”
“爱我盲目么?”她冷静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说:“我知道我是不配爱你的,但是我让你知道就够了,我一生只爱过你一个人,在你以前没有爱过人,在你以后也不会爱别人。只要你知道我永久永久爱你就够了。我不敢自己对你说,我想叫心庄转告你;如果你以为我是一个毫没有价值的人,那么我是准备离开这里了,我不要扰乱你;也许我们将永远不会见面,可是我爱你是一样的。”
她没有作声,但是她伸出她的手来抚我零乱的头发,我一生从未有人给过我这样温柔的抚慰,一时间,我伏在她的膝上哭了。
夜是静寂的,除了凄切单调的钟摆的声音,我感到的是我的心跳配合着微翠的呼吸。
她的手轻轻的扶着我的头发,微喟一声,于是她忽然说:
“你不知道你已成名了么?你的文艺生命刚刚开始,无限的前途等着你,而我,我是一个不识字的盲女……”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微翠,我不过是一架钢琴,而你才是真正的音乐家,我知道你在任何的钢琴上都可以奏出美丽高贵的音乐,而我,没有你将永远不会有音乐的,也许将是一个废物。”我颤栗得像风中的秋叶,我说:“微翠你尽管轻视我,卑弃我,但请不要轻视我卑弃我的感情。我虽然丑怪,但是我也是一个人,我有常人一样的爱,我有常人一样的感情。如果你当我是一个人,请你凭你的心告诉我一句真话,无论是爱我或者是不爱我,都请你告诉我,我只要知道就够了。你不爱我决不是对我不好,爱情是不能勉强的,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像我同心庄一样,是不?”
我说完了,两只手握着她的右手,她的手是冰冷的,纤细的手指有点颤抖,在阴暗的光线中,我凝视着她的面孔,我等待她的答复。我看她嘴唇颤抖着,但是没有作声,她的话就是我的命运,我的心跳跃着,不知是不是应当再说什么,或是我想说什么也不能说了。
突然她的左手压到我的手上,我握住她的手;她的头低下来,蓬松的头发披垂到前面,于是我在我手背上感受她一滴幽凉的泪滴。
“怎么啦,微翠?”我抬起头来问她:“是我伤害你了么?”
“不是,不是。”在阴暗的光线里我看到她嘴角天使般的微笑,她抬起头,泪珠反映着从我房内射来的灯光,她用手轻轻地揩去眼泪。
“那么你是爱我的,是不?”
她想收回手,但是我拉住了她,问她:
“告诉我,告诉我,微翠。”
她点了点头,但随即抢回她的手。她很快地站起来,急着走开,她说:
“你早点睡吧。”
我望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我看她一双手拿出手帕在拭她的眼泪。
盲恋十
微翠是爱我的,她竟是爱我的!
我告诉了心庄,又告诉了林稻门先生。
但是我们的恋爱并没有像现在市上的恋爱一样,没有什么浪漫的交游,也没有小说里戏剧里的热烈的场面。我从此就未曾再同微翠单独在一起,她似乎反而不愿意,或者说不敢再同我在一起了。
但是没有疑虑,我知道她是爱我的,竟如我是爱她一样。
没有比我的命运转变更快了,我求心庄转告微翠我有向她求婚的意思,接着,林稻门先生就向张老先生为我作伐。
当寒冷的冬天过去,迎春花初黄桃花含苞的时节,我与微翠就成了夫妻。
世上已没有人再比我幸福了!
我已经在苏州近郊租了一所很幽静的房子,婚后我们就搬到苏州,《蛇虹的悲剧》那时已是四版,苏州的生活比较便宜,我完全可以依赖卖稿为生,我们可以不必同外界见面,一切的投稿出版,只要凭信札就可以解决。在苏州幽静的家中,永远是我们两个人的天地。
没有人能够想象我们的幸福,除非他了解天堂的乐园。我们没有请仆人,也没有孩子;我们也不必到外面买菜,那里每天有小贩到门口来兜卖的。世上似乎只有我与微翠两个人;我们几乎每分钟都在一起消磨的,在小小庭院中,我们一同种花,那些花都是平常的草花,但从放籽抽芽开花的过程中,微翠嗅抚每一种的叶子的花瓣,要我告诉她植物上的常识,以及叶子的形状与花的颜色,我们总是一同做家庭的工作,只要每样东西都存放在一定的地方,微翠永远是能记得而且拿到的。于是我们在一起写作,她的先天的感觉与想象配合着我后天的修养与努力,我们写了许多小说与散文。在夜里,我们听着我的唱片,那些美妙的音乐总使我常常感觉到我们幸福的生活会是一个梦境,偶尔有几分钟不在一起,或者是她在别个房间内,我就要找她,我要抱她,感觉她,抚摸她,吻她,我总要时时意识着她不是幽灵而是一种真实的存在才对;在睡梦中,也会突然惊醒,希望发现她是真的在我的旁边。
但没有人臆测到我是一个丑怪的人物,而因为丑怪,所以自卑得不愿意见人的。当然陆梦放不过是我的笔名,我的真名是陆禅华,这是只有林先生与张家几个人知道;而我的笔名,所代表本来也是我与微翠两个的生命,没有我,不会有人知道陆梦放,没有微翠,则根本产生不出陆梦放。
陆梦放在文坛上是一个神秘的幻影,我愿意它永远是一神秘的幻影。
我与微翠也只是于写完一篇东西时,看到陆梦放的幻影,在写作时候不会看见他,在读完以后也不会看到他;在我们生活中,我们没有意识到有他的存在,我所意识到的是微翠,微翠所意识到的是我。只有当我们精神贯通在一起而放射的时候是我们的创作,当我们精神贯通在一起而凝敛的时候是爱情。
微翠永远是像从未接触空气与世界的花朵,永远有天使一般的笑容,但是整个的世界只有我在感觉她在接触她,连她自己都是不知道她的神奇的。而我,我自己则只有越把丑陋的自己忘得越干净越好,我们家里没有镜子,我也不保留任何有反射作用的发亮的东西;不用说,我的衣服是敝旧的,像我这样丑怪的人,衣饰徒然增加我的丑怪;至于微翠,没有衣饰可以增加她的美丽,也没有衣饰会减少她的美丽;敝旧的布衣使她成为天使,华丽的衣服也只是使她成为天使。我们是知足的,只要想到微翠是我的妻,我还有什么不知足呢?而微翠也始终觉得有我这样丈夫是够幸福了,但是,如果我想到自己,我就会觉得我是多么不够资格有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