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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老大好容易爬上高高的台阶,去叩那扇黑漆大门上的亮闪闪的铜环。
黑漆大门欠开一道缝儿,一个手提木棒的大汉,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还当是有人来抢粮食呢!
郭老大把我伸过去,抖抖瑟瑟地说:
“我们孩子……我们丫丫……快饿死啦!发发善心吧,舍我们口稀饭,救救孩子条命吧!惫洗笏底潘底啪凸蛳氯チ耍盐腋吒叩鼐僭谕范ド稀8思夜蜃牛舛嗄盐檠剑】墒俏诵⊙狙荆补瞬坏谜庑矶嗔恕?
这时候,门背后又闪出来一个戴着瓜皮帽儿,穿着马褂的胖子。胖子说:“咦!真新鲜,我们家开粮食店哪?快滚蛋!”
“砰!”大门关上了。
不懂事的娃娃呀!要一口稀饭,一口救命的稀饭,有多么难啊!
我身上一颗饭米粒儿也没沾着,就这么回家了。在路上,我眼睛闭得紧紧的。我怕看郭老大的脸色,也怕看倒在路边上饿死的人。
丫丫到底死了,跟她的小哥哥一样,不声不响地死了。
过了两天,丫丫娘躺在炕上,也一动不动了。
郭老大没埋她们,也没搬她们出去。他没有这分力气。他的两条腿,连自己的身子也支不住了。
郭老大用破席子盖上娘儿两个,自己跌跌撞撞地爬出去了。这一去,我真怕他再也回下来了。
“别一个人走啊!把我也带上吧!”我使劲喊。
郭老大好像什么也没听见,让我孤单单地躺在锅盖上。
过了几天,咦!我听见外边有脚步声,那脚步声还越来越近。
这是难呀?是郭老大回来了吗?
人影儿在门口一闪。哦!是那个大汉,就是在黑漆大门里提着木棒的那个大汉。他在挨家挨户搜东西。因为所有的小草房里,都没有人了。
大汉走进门来,掀开炕上的破席子一看,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骂道:“真他娘的晦气!”
大汉两只眼睛贼溜溜地往四处一扫,又骂起来:“全是穷棒子,什么都没有!”
忽然,他看见我了,就奔过来,把我一把抓住,往锅盖上敲了敲:“嗯!这玩意儿还不坏。”
他就把我放在铁锅里,连铁锅一起,端出了郭老大的家。
唉——!
从那以后,我就换了一种生活。我住在坏蛋王老肥家里,有许多许多事情要我做。我在铁锅里炒大片大片的肥猪肉,在铁锅里做雪白雪白在大米饭。可是我厌烦那种生活!我总觉得,那些东西的味道都不对,有一股血腥味儿!
我老惦记着郭老大。我盼望有一天还能见到他,重新跟他一块儿过日子。谁知道呢?说不定他跟可怜的小丫丫一样,已经饿死了,直挺挺地躺在路边……“呜——嗯嗯……呜——嗯嗯……”小布头听着听着,鼻子就酸起来;听着听着,流出了眼泪;听着听着,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小布头越哭声音越大,把大铁勺的故事都打断了。
大铁勺心里也很难过,可是他没哭。他光顾讲故事,没注意到小布头那么伤心。后来听见小布头“呜呜”地哭,他又叹了一口长气,不再讲下去。
“你哭啦?”大铁勺过了好半天,才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大铁勺说话从来都是“丁丁当当”的,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小声说话呢。
小布头说:“我……呜——我没……呜——嗯嗯……我没哭……”大铁勺说:“要是你没哭,你就把眼泪擦干吧!”
小布头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根本就没哭,根本就没流眼泪……”过了一会儿,小布头问:“要是郭老大有粮食,小丫丫就不会饿死,对吗?”
大铁勺说:“那当然。”
小布头一声不响,他在想。
大铁勺也一声不响。
过了好久,小布头叹了一口气。他问:
“喂,你怎么下说话?”
大铁勺说:“我讲累了。”
“后来呢?一小布头问。
“什么‘后来’呀?”
“故事呗!”小布头说,“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后来就完了。”
小布头不信,他摇摇头说:“好像还没完。”
大铁勺“当当”地笑起来。
小布头看他笑,就叫着说“哎,你骗人!还没完呢!”
大铁勺就不笑了,又接着往下讲。
十七
弄了满身米汤
我心里很不痛快,在坏蛋王老肥家过了二十来个年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算一算,二十来个年头,该多少天呀!我可没有一天忘记了郭老大。我总盼望还能见到他。
忽然有一天,很多穿得破破烂烂的人跑到厨房里来氏他们打开碗柜,把我拿出来,放在一个大箩筐里。
我心里很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儿呀?他们要把我弄到什么地方去呢?
他们把我和许多别的东西放在一起,抬到广场上,摆在阳光底下。
天空那么蓝,那么晴朗!太阳那么明亮!我有好久好久没见着太阳光了,心里可真痛快!
我的身边还放着不少别的东西:红漆的大箱子,黑油的大柜子,一床一床的新棉被,一件一件的大皮袄……广场上围着很多人。他们跟郭老大一家人一祥,都穿得破破烂烂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他们都那么快活,在一起说呀,笑呀,唱呀,闹呀。孩子们也赶来凑热闹,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追着玩儿。
我活了二十几年,还从来不知道人们竟会这样快活。
原来,他们打跑了大坏蛋王老肥,要把这个坏蛋从大伙儿手里抢走的东西,再还给大伙儿。
我觉得挺有意思,正在东张西望地看热闹,忽然有个老头子走到我跟前,蹲下身子,眼睛直瞪瞪地瞧着我。
老头子瞧呀,瞧呀,瞧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没想到他一把抓住了我,突然叫起来:“在这儿!你会在这儿!不错,一点儿也不错!”
老头子的手哆嗦起来,把我给弄得心里慌极了。
“不错,一点儿也不错!除了我们老二,谁能打出这样漂亮的大铁勺来!”
老头子的声音好熟呀。他瞧着我,我也仔细瞧着他。他是——对啦,不会错!他就是我的老朋友,我天天盼望的郭老大!
郭老大没死,郭老大还活着!哎呀,这该多好!我多么快活,真是快活极了,可是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浑身哆嗦。我真是太激动啦!
也不怪我一下子没认出他来。他实在变得太厉害了。那张睑又黑又瘦,还满是皱纹。头发本来全是黑的,这会儿白了一多半儿啦!
郭老大抓住我,对站在他身边一位高个子叔叔说:“同志!把这把大铁勺分给了我吧!别的,什么金银财宝,我都不要啦!”
那位高个子叔叔笑着问:“这就是你讲过的那把大铁勺吗?”
“对呀!”
“老大爷,拿去吧!是你自己的东西嘛!别的东西,还照样儿分给你。”
那天晚上,郭老大把我带到了一间小屋子里。这间屋子,也是他新分到的。他还带回来不少别的东西,什么碗柜啦,镜子啦,衣服啦……郭老大点起油灯,把我拿在手里,凑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瞧,一边笑呵呵地对我说:“哈哈,大铁勺呀大铁勺!共产党和毛主席来啦!这回,咱们翻了身啦!”
过了一会儿,郭老大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了很久才说:“唉!要是老二还在,要是孩子和孩子娘还在,让他们看看今天,那有多好呀!”
说着说着,郭老大流下眼泪来了。
郭老大这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跟我叨唠了一晚上。
我懂得了翻身的意思。因为从那以后,我们的日子过的跟从前完全不同了。我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啦!
大铁勺讲到这里,微笑着舒了一口气,停住了。
“这个郭老大,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小布头问。
“他在自己的土地上种庄稼,从此就能吃上自己种出来的粮食啦!”
“后来呢?”
“后来又过了几年,他很老了,差不多不能下地干活了。解放前的苦日子,把他的身子给折磨坏啦!”
“那多糟糕呀!”小布头真替郭老大担心。
“一点也不糟糕。那一年乡里成立了敬老院,大伙儿请他到敬老院去过幸福生活,他不肯去。他说他还能干三十年活儿!”
“后来呢?”小布头问。
“后来他就去管理粮食仓库。”
“后来呢?”
“后来,他给大伙儿做了许许多多好事情。他生活得非常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