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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多难受,我看还不如把它放了吧!”老人又说。
“不,我要找个大玻璃瓶把它装起来。”龙龙蛮有主意的仰仰头,说完三脚两
步又跳出去了。接着,院子里就传来了他不脱奶气的歌声:“春天不久长,秋天要
离开……”
“唉!这孩子,一点心也没有!”斐瑛叹息着,已把东西整理完,预备离去。
“斐瑛,昨天你弟弟的电报上说些什么?”老人突然问。
“他说工作太忙,没法请假,妈妈的事他不能回来了。他寄了一千美金回来。”
斐瑛走到老人身边。
“这孩子!真就不回来,其实他连钱也不用寄——”老人不满的说。脸上的皱
纹也皱得更紧了一点。
“也许他是真的走不开,寄钱总是他的孝心。”斐瑛说着就想起弟弟斐文曾对
她说过的话:“这是个什么家?冷得象块冰,等我长大了,一定走得远远的,再也
不回来。”结果,他大学毕业之后,真的走了,走到太平洋的彼岸,连母亲去世都
不回来。难道他真“再也不回来”了吗?斐瑛忍住了几乎出声的叹息。又说:“爸
爸,你觉得今天的事办得还象样吗?”
“喔,也就算不错了,王董事长和许次长还都亲自到一下。其实,我一个退休
的人,和谁也不大来往……唔,也就算不错了。”老人缓慢地说着。顿了顿,又说:
“唉!你妈去得太突然了,真想不到——”
斐瑛垂着眼睑沉默了一会儿,带点安慰的口气说:
“幸亏妈妈的病来得突然,没什么痛苦。”
“真怪,她人总瘦瘦的,怎么会心脏不好?说不定她病早就有了。她从来也不
看医生。”老人的语气里透着不安。
“爸爸,别再想这些了,妈信教信得那样诚,也许她已经上天堂了。”斐瑛边
说边抱着一堆东西走了出去。
“喔,天堂……”老人喃喃着,又闭上了眼睛。夕阳还剩了点余晖,正好照在
他多皱的眼皮上,他被晃得连连的眨巴了几下,终于睁开了。他索性把身子转个方
向,眼光一歪,正扫着亡妻的像片。
那上面的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抿得光光的往后梳着。哟!是从什么时候
她梳起髻来的呀?好象也有十年了。其实她那时候不过五十岁,一般的太太们在这
个年纪都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呢!她却早早的就把自己装扮成老太太了。这张像片
仿佛是她去年照的,平心而论,那张脸还是很清秀的,她年轻时候的轮廓还能看出
一些来,不过眼神是全变了,想起他们年轻的时候……
“贾宝玉说女人是水做的,你就象。看起来冰肌玉骨的。”热恋的一阵,他常
情不自禁的这么说。
那是在抗战期间的重庆,说起来蛮有诗意的。一个年轻的造船工程师,到银行
去为公家提款,柜台里的一张面孔,立刻象磁石一般,把他的眼光牢牢的吸住了。
“她真美,真美”他心里叫着,从那以后就三天两头的去跑一趟,一共不过那
么几个老法币,今天存明天取,跟她说几句话就能整个星期过得快快乐乐,虽然说
话的时候心总怦怦地跳,脸一阵阵地发烧。
嘉陵江上的月色,不知照亮了多少情人的心。他们象所有恋爱中的人一样,在
江畔白花花的鹅卵石上,缓缓地漫步,诉说着内心的衷曲。她是属于害羞的那个类
型,但在夜色的遮掩下,她竟告诉他,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里也曾象被什么击
了一下似的,怦然一动。于是,海誓山盟过的情人,相约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她是父母双亡的孤儿,自小跟着姑父姑母长大,当他第一次走进她姑母的家时,
迎面碰到的却是个标致风流的年轻人。一条黄卡其布的裤子、白衬衫,一张嘴就露
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嘴唇红红的。别说女人,他一个男人见了都不免要多看上几眼。
“这是表弟王俊,在复旦念外文。”她介绍说。
他和王俊聊起来,哈!那小子红嘴唇里的舌头可真会说。“你表弟比你小多少?”
后来他问。
“两岁”
“你们常常在一起?”
“我五岁到姑母家,怎么会不在一起?”
“哦!早没听你说过他——”
“我不是早告诉过你,姑妈有个儿子吗?”
“唔,是呀!你是说过。我是说,你怎么没有提到他长得……唔,他一定有女
朋友吧?”
“他啊?”她摇摇头,笑了。“交了又吹,吹了又交,没有固定的。女的全喜
欢他,他傲得很。”
“当然噗!要是我生得那么一表人才,我也傲得很。看他那风流潇洒的劲儿,
简直就是西厢记里的张生嘛!”话说得象开玩笑,可不能不承认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他姓王,怎么会是张生?你姓张,你才是张生呢!”她刚说完,就发现自己
的失言,羞得脸都红了。
“我是张生,我是张生。”他出声地笑起来。
从那以后,在他们两人之间,他的外号就叫“张生。”
它们结婚的时候,那个姓王的“张生”做男傧相。
“新郎长得高高大大,其实蛮神气的,可是那个伴郎太漂亮,把他比下去了。”
有那多嘴的来宾这么说。
新婚后的第一个清晨,当他悠然地自梦中苏醒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团暖烘烘的
粉红色。他看清了,那是她——他新婚的妻。她娇艳妩媚得象春天的花,腮边的酒
涡盛着甜甜的笑。它想起了昨夜的温柔,细细地回味着那种属于夫妇间绝对私有的、
独占性的亲密,他陶醉得要昏迷了。
“娟,你过来!”他叫她。
“做什么?”她仍笑眯眯的,可站着不动。
“不做什么。新婚之晨,你干嘛起得那么早?”
“给你做早饭。”
“看你,一点罗曼蒂克的气氛也没有。”他噗的一声笑出来。
“谁有你那么多的罗曼蒂克气氛呀!我的张生。”她也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那声音很轻,她一生也没有放声笑过……
抗战终于胜利了,他带着妻儿回到上海。
他决心要改善家中的生活,也想看看外面广大的世界。因此,他接受了商船上
“大管轮”的职务。
临行前,他把家搬到公司的眷属宿舍里。那是一层楼里的一套房间——宽宽敞
敞的四间房。看到妻儿住得满意,又有同事们的家眷做伴,他便很放心地出海去了。
那是他们一家人初次别离。
海上生涯是另一个世界。他们常常连看好几天看不到陆地,眼前永远是天连着
水,水连着天,茫茫无尽的远。
他怀念家中的娇妻幼儿,一空下来,就拿起纸笔来写上一段,那上面全是些刻
骨相思的话。每到一个码头,同事的海员们很多上岸去找女人寻刺激。而他却是买
邮票打信箱,寄起那些相思的话。
海上的日子过得慢,生活就象嚼过了头的口香糖,一点味道也没有。当风平浪
静的晚上,别人都熟睡以后,他喜欢独自在甲板上散步。海上的晴朗之夜更勾起旅
人的乡愁,天上颗颗欲坠的繁星,使他悠然忆起昔日的嘉陵江畔。“娟,想念是这
么折磨人的呀!”他曾对着大海叹息。
“娟,你不该的,不该背叛我啊,我是怎么样对待你的?我们一向是相爱的,
你为什么?——”老人多皱的嘴唇对像片喃喃着。他又想起那以后的日子!——
他曾想到离婚,对于一个不贞的妻子,还有可留恋的吗?但每当他下这样狠心
的时候,又仿佛有一丝温柔的力量牵引着他。于是,他对自己说,是为了孩子,孩
子需要父母双全的家庭。于是,日子就那样拖下来了。
他早下了决心,再出海的时候,也要和别人一同去寻欢作乐,要报复,要找刺
激。他真那样做了。但并没得到预期的快乐,反而觉得自己肮脏得象阴沟里的泥鳅。
随着时光的流逝,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原来丰美的胴体枯萎了,黑色的头发
变白了。撩人的娇羞变成了阴沉。她和他一样,老得很快。他们的距离越来越遥远,
她伺候他,照顾他,尽她应尽的义务,但彼此之间是冷冷的,两个人都怕单独相对。
因此,他们最担心孩子不在家,孩子是两个人共同的依附。
“爸爸,爸爸——”
“啊?”老人吃了一惊,自冥想中醒来,看到扎着白色围裙的斐瑛站在眼前。
“你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我叫两声你都听不到?”
“唔,我——我想你妈一生也没过着好日子,想想在重庆那一段,多苦!”老
人原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