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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丑姑娘而自疚?
猝然间,丹丹成了这座城市家喻户晓、人人皆知的小英雄了。报纸报道了她的
先进事迹,还在显著地位刊登了她满身挂满像章的大照片。广播电台也不甘落后,
几乎毫无剪辑地播送了丹丹的现场表演录音。至于街头巷尾的民间舆论,则更是耸
人听闻,花样百般了。有人说,丹丹在“百岁”那天,她爸妈把几样东西放在她前
面让她抓,她不抓别的,单单抓语录本。抓到手便翻着看。这显然是无稽之谈,因
为丹丹一岁的时候,怕谁也没见过语录本呢。还有人说,丹丹刚会说话的时候,她
爸妈问她长大是当艺术家还是当科学家,小家伙连连摇头,说她长大要当政治家……
云云。奇怪的是这些传闻虽然破绽百出,不堪一击,却越传越盛,越传越神,闹得
满城风雨。
大约过了半个多月,我又来到丹丹的家。依然是为专场演出的事,因为外国来
宾推迟了访期,“儿童演出”这块誉满全国的“迎宾蛋糕”便有更充裕的时间烤制
得更香甜了。于是,大家又想到了丹丹,我也想到那天在后台上给丹丹的许诺了。
当然最重要的,大家都认为如果丹丹能参加演出,无论从艺术上还是政治上都会给
节目大增光彩。
还同前次一样,开门的是丹丹的妈妈杜鹃。我顿时发现,屋子里的气氛同以前
大不相同了。原来挂在正面墙上的一大一小两把提琴不见了,代之的是一块鹅黄色
乳纱布慢,布幔上用像章组成三个大大的“忠”字。像章互相辉映,红光闪闪,使
整个屋子里红彤彤的,女主人那白皙的脸也显得更红润更漂亮了。她一面给我倒茶,
一面喜滋滋地告诉我,自从上次大会之后,丹丹忙极了,每天都有单位请去做报告,
汽车接汽车送。她还告诉我,她和她丈夫在单位上都解脱过关了。盖主任也由市里
提名提升为局政治部主任了。总之,大家都很高兴。
我笑笑算是作答。其实杜鹃没谈到的,我还知道一些,那就是盖主任最近对丹
丹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要丹丹不仅能背诵,还要活学活用,学用结合,准备在下次
全市大会上做讲用报告。据目击者讲,他们已经看见丹丹在公共汽车上宣传毛泽东
思想,并让每个乘客背诵一段语录再上车;还有人说,丹丹为了艰苦朴素,在好衣
服上打了补丁;为了每天吃一顿忆苦饭,她妈妈要花比买白菜贵几倍的钱去小市买
野菜做菜团……
我呷了口茶,问杜鹃:“丹丹呢,又是做报告去了?”
杜鹃说:“今天的报告是下午,丹丹买菜去了。”
于是,我便向她说明了来意,请她务必帮忙。杜鹃沉默不语。正在这时,丹丹
提着沉甸甸的菜篮回来了。我心里一沉,果然看到她上次穿的那身红条绒衣服上打
了几处补丁。像佩长命锁那样,胸前挂着个用红条绒制成的大心脏。她认出了我,
却一点不露笑,张口喊道:“为人民服务!叔叔好!”
我条件反射似地回答“为人民服务!丹丹好!”
丹丹满意地向我一笑,接着把篮子摆到墙角,从里面往外拾土豆。我一看,篮
子里的土豆几乎全是腐烂的。我问:
“丹丹,这是从菜店买来的?”
“是的,叔叔。”
我顿时火冒头顶,对杜鹃说:“菜店真缺德,欺负小孩子。”我又转向丹丹说,
“丹丹,把土豆装回篮子,叔叔领你去找
丹丹笑着对我说:“是丹丹自己捡烂的买。”
“什么,你自己捡烂的买?”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为什么呢,丹
丹?”
丹丹已经把土豆拾光。她擎着两只被腐汁弄污的小手走到我面前。一字一板地
说:“这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要是都捡好的,坏的卖给谁?你说呢,叔叔?”
啊!这样,我默然了,心像被什么虫子咬噬着。趁丹丹去洗手的工夫,我转向
杜鹃,激愤使我有些口吃起来:
“杜……杜鹃同志,你觉得这……这样好……好吗?”
杜鹃惶惑地朝我一瞥,接着便低下头,用手轻轻地梳理着头发,好像在向那美
丽的发丝中询问答案。正这时,街上有广播车通过,高音喇叭播放的革命歌曲,震
得大地在颤抖。待广播车载歌驶远,杜鹃抬起头说:
“我想,为了支持孩子的革命行动,花一点钱是值得的。”
我不由凄然一笑,这年月,革命行动真是太多了。行凶打人是革命行动,破坏
国家资财是革命行动,现在,居然花钱买烂土豆也成了革命行动。真搞不清这种革
命是廉价的还是昂贵的。
我和杜鹃话不投机,都把视线对着丹丹。丹丹已洗完手,在立橱的穿衣镜前照
着模样,从镜子里看到那左晃右晃的小脸蛋,是那么天真娇美。丹丹好像从镜子里
看到了妈妈,突然对着镜子问:“妈妈,你说丹丹漂亮吗?”
杜鹃那俊美的脸上立时泛起得意的笑容,说:“咱们丹丹是个漂亮小囡呢。”
丹丹两只大眼睛却涌出了泪水,啪嗒啪嗒往地上落。
杜鹃慌了,忙过去把女儿揽在怀里:“怎么啦,丹丹?”
“我不要漂亮,我不要漂亮!”丹丹几乎是在吵,“漂亮是资产阶级小姐,是
地主婆。”
“这……”杜鹃张口结舌了,慢慢低下头。我猜不出她是不是在为自己没能生
下一个丑姑娘而自疚。
丹丹还是一个劲地嚷,不要漂亮。我突然产生一个念头,应该设法把丹丹带走。
我把丹丹拉到身边,颤着声音说:
“丹丹,跟叔叔去唱歌跳舞好吗?”
“不,叔叔,”丹丹摇摇头,“我要干革命,做报告,得像章。”
“上次你不是说要跟我去吗?”
“不去啦,盖伯伯说,要我跟他革命到底。”说到这儿,丹丹像突然记起什么
似的对杜鹃说:“妈妈,我上街去。”
杜鹃问:“去干啥?”
“去拾金不昧呀!”丹丹说完便跑走了。”
我怀着十分惆怅的心情同杜鹃告别。刚跨上马路,天开始落而。杜鹃追了出来。
我知道她要寻丹丹,便同她一起向那条繁华的十字路疾奔。雨越下越大,杜鹃仓促
中竟忘了带伞,奔到十字路口。一眼看见丹丹站在人行道一边,身上头上已经开始
淋湿,她好像不知道,两只大眼随着在雨中匆匆奔走的行人转来转去,不用说,此
刻她的最大心愿,就是希望有人从身上掉下钱包和手表了。
杜鹃朝女儿奔过去,疼爱地俯下身给女儿擦去脸上的雨水:“丹丹,跟妈妈回
家。”
“不。”丹丹连头也没抬,两只眼睛还在转来转去。
我也悯借地上前说:“丹丹,下雨了。先回家,等不下雨了再来。”
“不,革命不怕雨。”
想不到丹丹竟这么执拗,我和杜鹃四目相对,不知如何是好,雨也愈下愈大,
淋着雨,我不由打个寒噤。
“盖伯伯——”丹丹突然尖声叫起来。我和杜鹃赶紧顺着丹丹的视线看去,果
然看见盖主任向这边走来。淋了雨,他那开始稀疏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两只突出
的眼睛显得更亮了。他走到跟前,问杜鹃:“怎么回事?”
杜鹃便如此这般地说了。
“好哇,好。”盖主任笑着伸手拍拍丹丹的脑门,然后说:“这是革命精神!”
愤懑占据了我的心。
杜鹃偷偷向益主任指指丹丹淋湿的衣服,盖主任会意地点点头。然后眼睛直直
地盯着前方某一点,我和杜鹃不知所然地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却没有看见什么。
这时,我似乎听到有东西落地的声音,接着便听盖主任说:“红丹丹,我眼睛
不好使,你看看电线杆底下是什么东西?”
“啊——钱包!”丹丹惊喜地喊叫起来。像一只饿极了的小花猫扑向食物那样,
一下子从身旁的电线杆下把一只钱包拾到手,又紧紧地抱在怀里,高兴的一蹦仁高,
嘴里连连嚷:“我拾金不昧了!我拾金不昧了!”
我和杜鹃面面相觑。
盖主任满面带笑地说:“好了,丹丹,快让妈妈领着,到派出所交给警察叔叔。
别忘了让叔叔登记。”
“再见,盖伯伯!”丹丹一面向盖主任招手再见,一面推搡着妈妈快走。
剩下的我,和盖主任碰碰眼光,便各走各的路了。这时,我突然明白过来,我
敢打赌,不出半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