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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啥没啥。”老邱连连摇头,“这点苦算什么。能在S市落下户,对老婆孩子也有个交待,老婆在家里,替我把二位老人送的终,跟我到部队上,一天福没捞着享,这回咱一总报答了。”
蔡干事说:“老邱,你这情况特殊,还真需自己多费心。得保重身体。”
坐在对面铺上的蜈蚣脸小伙子,眯着眼,仿佛刚睡醒:“几位大哥想必是回S市找工作的喽?”
桑平原、老邱没有跟这号人打交道的经验,冷冷地注视着他。蔡干事勉强点了一下头。
“不认识人怕什么,有了钱,谁都认识。”小伙子指点迷津般地告诫几个军人。
桑平原乜斜着眼。要是在国境线附近发现这种人,他会提防他偷越国境。他不愿理这种人。
蔡干事昏昏欲睡。联系工作是件很繁累的事,还没开始,他就身心俱乏了。
只有老邱,连连点头:“听口音,你也象是S市的?”
蜈蚣避而不答:“大哥若是信得过我,咱俩就上餐车曝一顿。我请客,您带上瓶酒就齐了。我在市里还真有几个铁哥们。”说完,贪婪地扫了一眼茅台。
老邱习惯于缓慢思维的脑筋被这突然的变故,搅得停止了运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喃喃道:“茅台我就两瓶,沪州老窖多,有五瓶……”
桑平原不耐烦了:“老邱,你还不如把茅台卖给乘务员,换回钱来买个卧铺睡了。”
蔡干事也睁开眼:“你是S市哪个部门的?”
蜈蚣脸倒不介意,嘲讽地一笑:“就这样你们还想办成事?”说完,甩手而去。
“咱这点血汗钱置办的东西,不见兔子不撒鹰。”老邱解释。
“军区为什么不给你订个包厢?和这种人掺和着住,晦气。”桑平原悻悻然。
“老桑,不要明知故问。军费紧张,你又不是不知道。能坐软卧我还是沾了它的光。” 蔡干事拍拍怀里的小提包。
列车匀速向前。窝外干燥的平顶土房,已在不知不觉中被高脊的瓦房所置换。这说明他们已经脱离了风沙肆虐的西部进入雨水较为充沛的中部地区了。
为了让老邱倚靠的稍微宽敞些,桑平原坐在蜈蚣的铺位上。
门开了,蜈蚣回来了,还跟着乘务员。桑平原唰的立起身,挤回蔡干事的铺位。
“坐。坐。我看几位兵大哥有点看不上我,我就调了个房间,到隔壁去了。咱们还是邻居。”蜈蚣笑嘻嘻地说。
军人们的好恶一旦被人说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出门在外,各有所爱,蜈蚣并没有妨害过他们。
桑平原帮着蜈蚣收拾物品,就算是拥政爱民吧。
“不敢劳驾。请留步,小人我送三位首长一件小小的礼物,这个铺位的钱我已经交过了就请你们随便坐坐吧。”蜈蚣的脸扬得挺高,桑平原看到他的伤疤一共缝了七针,还留有依稀的浅色针痕。
“这算怎么回事?”桑平原谅异不解。
“咱们同病相怜吗!我是待业青年,您是待业中年,彼此彼此吗!祝您早点找上个如意工作!实在不行,就在这条线上跑单帮,怎么也比穷当兵强。拜拜了您哪!”
蜈蚣扬长而去。桑平原真想照他的后背点一梭子,让他透明凉快凉快。
不管怎么说,老邱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可老邱并没有睡觉,他到隔壁找蜈蚣聊天去了。迟疑了一下,终于没带茅台酒,拎了一瓶沪州老窖。
五
大厅宽敞得生出寒意,许多长条桌子,蒙着镂花的绿色台布。台布铺的次数多了,便生出细细的浅黑折痕。此次又没有仔细对准以前的印迹,折痕铺亘在桌面上,显得桌面比实际要窄。
一条红色横幅悬在大厅中央:S市军转干部人才交流中心。布是旧的,字却是新剪的,恭顺、工整,象熟透的杏子一样,泛着温暖。
一沓沓白色的转业干部表,象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摊在淡绿色台布上。每一张折叠的表格里,都蜷伏着一条铮铮作响的汉子。
老蔡面前“西部军区”的牌子略微仄斜。服务小姐款款走过去,纤纤素手扶正,然后冲着台后的军人莞尔一笑,瘪着嘴的老蔡无动于衷,没有丝毫感谢的表示。小姐便觉得边地来的人没有礼貌,你看人家广州军区,多么温文尔雅!等转了一圈回来,只见西部军区的小牌又仄斜过去。不经意的人,只能看见“军区”二字,西部就侧到暗处去了。
小姐刚要再度伸手,老蔡低声说:“这样挺好。谢谢!”
地域观念恐怕是抹不掉的。现代生活节奏越来越快,人的大脑一天要处理无数信息,只好迅速将其分类归档。比如一听到山西人,立刻闻到醋味和想起吝啬。老蔡深谙此道。比如看到广州军区的小木牌,立刻眼前就灯红酒绿霓虹酒吧,好象从那儿回来的军转干部也个个会唱港台歌曲,会抓经济,会搞公关,天生一个商业人材。若是看到西藏军区的牌子呢,登时就想起畜牧土产羊皮大衣和藏红花了。除了奶牛场和林畜单位,别人难得驻足。积重难返的条件反射,蔡干事无力与之抗争,便使出小小的伎俩。
蔡干事把桑平原的表格放在最上面,他希望用人单位第一眼就看中他。比如你单位想要个科长,我这一摞里有好几个人都可以当科长你就把桑平原挑去吧!
这算不算徇私舞弊?也许算吧!但总要有人排在前面,桑平原一生错过了许多机会,这一次,就给他一次机会吧。
零零落落走进来几个人。说是8点半开始,未到时间,就有人捷足先登了。真正缺人的单位,还是愿意挑选转业干部的。他们政治素质好,责任心强,能吃苦耐劳。而且社会关系单纯,如今裙带风盛行,这一点不得不防。一般说来,他们身体也都不错。虽说有些人是以健康状况不佳离队的,但瘦死的骡子比马大。正当年的青壮汉子,怎么也比天天蹲惯办公室的地方干部强。
一位很有风度的长者在只写有”军区”二字的小木牌旁停下了。他穿一件银灰色的风衣,领子很大,几乎象个披肩,更映出一头白发灿若霜雪。他信手拿起桑平原的登记表,直着胳膊翻看着。
质地很好的纸页,发出薄钢板样清脆的声响。
蔡干事有些紧张。决定桑平原命运的时刻到了。
桑平原镇定地从履历表上看着蔡干事,看着很有风度的银灰色长者,看着每一个走近他,预备看他一眼的人。
桑平原的履历清白如水,何时何地因何事受过何种处分一栏里,填着一个大大的无字。
这是桑平原最有风采的一张相片,两道炭铅一样的浓眉,象两支军容整肃的突击队,笔直地斜飞入鬓。他的鼻子不很高,但正直,鼻翼伸张,好象正喷出勃勃生气。他的嘴唇很厚,而且紧抿着,这就使轮廓近乎一个方形。方形的嘴孤立出来当然不好看,但在桑平原的脸上很般配,使整个面孔完成了男子汉的最后一笔。
这是他的结婚照,眉宇之间洋溢着英气加喜气。人们对于结婚照,当时没有满意的,总觉得自己还要英俊潇洒得多。随着年代的久远,才发现自己永远没有照片上那种少年得志的英雄气概了。
转业干部一般都选择了自己较为年轻时的像片。心理自然简单明了,希望显得朝气干练。桑平原似乎是个更为好面子的人,他的提前量更大了一些。
照片上的桑平原仪表堂堂,无可挑剔。
银灰色老干部没让蔡干事提心吊胆太长的时间,啪地把桑平原的脸用白色封面遮盖住了。
“我是外贸局的。”
老蔡点头,表示早就看出来他是出自一个很有规模的单位。
“我们需要懂外语,有本科学历以上的干部。”银灰风衣很和蔼地一笑,好象在谋求某种理解,眼睛闪着睿智的光。
“有。有。”暂且顾不上桑平原了,蔡干事忙不迭地从底半部抽出两份表格。银灰风衣将一份很快浏览一遍,放下了。将另一份仔细巡视了一番,也放下了。两份叠叠整齐,推了回来。
“还好。只是年纪稍微大了一些。很抱歉。而且,外语的语种也不相宜。”说完,用老年人的翩然离去。
蔡干事若不是顾忌人多,几乎要恶语伤人。他们才刚刚四十岁呀!比别人不成,比你总是要年轻多了!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