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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展名终于出声,他的嗓音很奇怪,一时也没人计较。卫可是最爱说笑唯恐天下不乱的,此时也只是扶着他,好像想帮他站直一些。见状谢明朗笑笑:〃怎么像个老女人一样婆婆妈妈了?不能喝就要晓得适可而止,什么话下次再说吧。再见。〃
〃再见。〃季展名怔怔良久,眼中的瘴气消去一些,很清晰地吐出这句话。
谢明朗拦了出租车,回去的路上想起来,那一天他们傍晚才从湖边筋疲力尽地回到借宿的村庄。两个人一身泥水,浑身冰冷,狼狈不堪。他自己回来的时候被草根绊倒,又摔了一交,磕到石头上,膝盖破了,脚踝也扭伤了,还是季展名连拖带扶拽着他回来,只恨实在背不动。两个人在路上极力打起精神说笑话,到住地的时候,才瘫倒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明朗觉得四肢有了点知觉,挣扎着要去看伤口,却被季展名抢先一步。他的手轻轻按在谢明朗叫脚踝上,那只后来肿了好几个月的脚踝当时还显露征兆,只是手压上去,就抽筋一般地痛。当时季展名问的,好像也是那么一句。
谢明朗就笑了,心想,都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痛。
10
入春之后《尘与雪》开拍,言采就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早在电影开机之前谢明朗就隐约察觉到言采的变化,当时他没怎么放在心上,全当他揣摩角色,入戏太深。当然早在那时他也知道这个〃全当〃有点自欺欺人,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谢明朗从未见到言采为了什么角色这样刻苦,但在言采决定接演这个片子的时候,他自认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他甚至还玩笑一般暗自许诺,要把接下来几个月的言采的状态记录下来,到时候片子拍完,再和言采一起来看这些照片。
那段时间谢明朗也忙,但自从他察觉到言采的状态,就尽力多抽出时间来和他待在一起。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意义,因为言采绝大多数心思都在这部电影上面,待在公寓的绝大多数时间不是在研究剧本,就是躲在书房里看资料,好几次谢明朗默默站在门口陪他看了很久,言采都察觉不到。
他开始剧烈地消瘦,睡得很少,常常陷入自我沉思中,也不太愿意说话,但是精神上应该是极度满足的,每天离开住处去片场的时候,都是双眼发亮步履轻快,如赴盛宴,并乐此不疲。
言采的这种状态谢明朗暗中观察了很久,也再三犹豫,想和他谈一谈,却总觉得找不到机会。某一天他在言采的公寓留宿,晚饭吃得太咸,半夜口渴地醒了,发觉言采那半边是空着的。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谢明朗并不意外,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本来准备继续睡,但头刚一沾上枕头就被门外传来的模糊的重物坠地声惊得坐起来。他担心言采出事,跳下床鞋子也没有穿就跑出去,冲向此时唯一还亮着灯的书房。他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倒是把蹲在地上收拾散落了一地的书和电影资料的言采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见言采没事,谢明朗愣住了,半晌后想起来接话:〃我听到响声,过来看看。〃
〃我看你这么着急,以为失火了。〃言采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笑说,〃刚才对剧本对得入神,不小心撞翻小茶几了。没事,已经收拾好了。〃
〃你当心邻居上来投诉。〃
说完两个人屏气凝神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任何响动,言采就说:〃这个时候还不上来,再投诉也要等到天亮了。〃
从窗户看出去,天边已经变成了黛青色,下半夜了。谢明朗定下心来,才闻见房间里的烟味,他咳了几声,问:〃你几点钟起来的?〃
〃不记得了。〃
一旁的小电视上正播着不晓得什么纪录片,谢明朗瞄了一眼,是他没看过的片子。他看着言采发青的眼圈,无言地叹了口气:〃不再去睡几个小时?〃
〃睡够了。你去睡吧。〃言采坐回椅子上,开始倒带。
谢明朗站了片刻,没有离开,而是说:〃你介意我留下来一起看这张碟吗,我也睡不着了。〃
言采扭头看他一眼,点头:〃随便你。〃
谢明朗关了灯,拖过书房里另一张椅子,坐到言采斜后方。书房里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下影片本身的声音。这片子对谢明朗来说没头没尾,他用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到这是某部电影的拍摄记录,画质不太好,不知道是从什么摄影器材上转录下来的。
画面中心的那个导演模样的老人谢明朗并不认得,最初以为是沈惟,但是仔细一想年纪不对,就更摸不着头绪。这部短片的风格很轻松,都是一些在谢明朗看来很琐碎的镜头:比如工作安置道具和灯光,演员在午休时候喝茶聊天,总之看不出任何主题来。
谢明朗正暗想这是个业余的摄影师,忽然身边的言采轻声笑出来,而屏幕上的镜头依然平淡无奇,应当是另外有什么令他愉快的回忆。他盯着言采的后背,之前特意留的头发在导演的要求之下又剪了,但是没有剪得太短,在谢明朗看来,新的发型让言采显得有些〃柔软〃。念及此,他伸手勾着言采的肩膀,手滑过他的头发,语气不无遗憾地说:〃可惜没有留下一张你留长发时候的照片。〃
言采应道:〃陆长宁又要我开始留了。不过以他的一贯作风来说,也许没多久又会改变主意。〃
陆长宁是《尘与雪》一片的导演。谢明朗知道此人的古怪脾气和他的知名度绝对成正比,但听到言采这么说,完全是没折腾得没了脾气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笑了,说:〃本来我一直在想,在你拍这部片子的这几个月每个礼拜给你照一张照片,然后等你拍完了再给你看。〃
〃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言采盯着屏幕,淡淡问。
〃真的在一起的时候,反而不是特别想拿相机了。〃谢明朗老实地回答。
言采听了没说话,抓住谢明朗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握了一会儿才松开。谢明朗觉得此时的言采才算是多多少少恢复了拍片之前的状态,就问:〃言采,这部片子还顺利吗?〃
似乎没想到谢明朗会问这个,言采短暂地沉默了一瞬,才说:〃目前进展还好,不过不失。〃
〃我好像从来没有看到你对其他什么电影如此上心。〃
〃这个角色本身对我更困难一些,〃言采不假思索地说,〃勤能补拙,我必须付出更多。〃
谢明朗本来想说〃你已经走火入魔了〃,又在看见言采微笑中的疲倦和几乎一闪而过的自我厌恶后咽了回去。他装作什么也没见到,同样微笑:〃你对这个片子太执着了。你自己不是也说吗,要从角色里抽身而出。〃
〃这部片子不是一回事。〃言采又是一阵静默,语调忽然有些固执,〃当年这个选角的时候,因为年纪的缘故错过了。我一直想在这个片子里演一个角色,本来以为再不会有机会的了。。。。。。其实就我来说,倒是觉得体验派的方法更自在一些。〃
〃不是说是遗作吗?怎么听起来好像已经拍过一遍了?〃
〃没有,选角刚结束导演就去世了,拍摄只能不了了之。〃
谢明朗没想到是这样一层,哦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言采说完扭头看他,问:〃你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
〃我觉得你最近有点过分投入到不可自拔了。〃
言采就笑:〃这是在体验角色。〃
他既然都这样说了,谢明朗也不好多说什么,默默叹了口气,振作起精神说道:〃说起来,我一直很想看看工作状态中的你。我不是说拍两张照片,参加什么活动,而是在摄影机面前演戏的你。〃
他说着说着流露出困惑来。感到言采的脸贴在他的手上,脸颊微凉,弄得他不得不回神,振作起精神听言采说:〃这次没机会了,等下一部吧。我从来不觉得演戏的过程有什么好看的,电影才是成品。〃
〃我喜欢施工现场。〃
在气氛逐渐变得轻松起来的谈话之中,天慢慢亮了。两个人坐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言采问起谢明朗最近在忙什么。谢明朗就告诉他几个月后有个联合摄影展,自己正在挑作品去参展。听到这个消息言采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特别说什么。
接下来的两个月言采继续忙着拍片,谢明朗则在日常的工作之外,多出一项为日益临近的影展挑选照片的任务。一开始铺天盖地的关于《尘与雪》的报道随着导演陆长宁对于剧情的严格保密而渐渐变得稀疏,就算是有,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