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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得《朝阳沟》里的银环的妈吗?那是我一生中看到的最刁蛮最丑陋的女人。妈妈心
有余悸地说。
可那是女人,我要找的是男人,关女人什么事呢?我顽强地反驳妈妈。
模苏,傻孩子!所有的男人都是女人造出来的。一个男人后面跟着十个女人,婆婆不是
女人!大姑子不是女人?妯娌不是女人?
我愕然无语,我还完全没有老练到能预想到夫家一大堆亲戚的地步,妈妈所描绘的凶神
般的河南女人群体,令我惊骇。
那么,我到底该嫁给哪里的人呢?妈妈?我好奇地问。地图上没被妈妈圈掉的地方,只
剩下内蒙青海辽阔的草原和云贵川的横断山脉。
嫁给门当户对的人,也就是军人的后代。军人虽有祖籍,但他们的后代,与你就是同样
的人了。孩子,没有什么比门当户对更是一个家庭幸福的保障,这样你一辈子都不会吃亏!
妈妈语觉心长。
我特别提出了河南,妈妈特别否定了河南。从此我们无法再谈河南。
别以为我的父亲是怎样的达官显贵,他的夫人才如此指点江山。爸爸只是官场中的一颗
四等亮星,在全国数不清的所谓高干之中,只算芸芸众生。但越是在半山腰,越有向上登攀
的渴望和向下鸟瞰的鄙夷。
况且穷人家也有娇女,每一位母亲都为女儿编过一个神话,希望女儿借着婚姻而出人头
地。
我抽出那封信。
模苏您好!
我不知道您是不是我所熟识的那个模苏。我请您先看一下结尾处的签名。假若不是,很
抱歉,请原谅,我们这个国家同名同姓的人太多,笔名也一样,我很喜欢您的文章……
我迅速地掠过信纸,像一只受伤的海鸥挣扎着飞到岸边。我看到了一个很潦草的签名:
伊喜。
伊喜,今晚什么电影?
我问他。女孩子们很矜持,部队里男多女少,女兵们同谁讲话,就是一种恩赐了,阴衰
阳盛助长了我们的骄横。但对几种人我们是很客气的。一是对首长,当兵的不能得罪当官
的,命运在人家手里捏着呢!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二是对病人,毕竟我们是护士,以救死
扶伤为己任。第三就是对炊事员。女孩儿们爱吃。伊喜是一个例外,他是放电影的。
伊喜挑着水桶往井上走,水桶甩得像一对耳环,不回答。
山有多高水有多高。海拔5000米的高原,我原以为井要像地狱一样深邃,其实只有丈
多深便可见水,我断定高原底下是冰川。
我最初认识伊喜是在井上。
井上有一根扁担和一只水桶。
病人用的水都要护士去挑。病房到水井并不远,不过三百米。但在高原,一切距离都要
乘以5,一切用气力的活都要除以3。缺氧像唧筒吸走人们的能量,膝盖骨以下好像是泡沫
塑的,看起来直顶顶,一脚踩下去就松软了。挑着水桶在高原行走,像挑着两桶钢铁。女孩
儿们都怕挑水,尤其是每月里倒霉的那几天。
病房里有几只汽油桶,充作水缸。一公斤重的罐头空盒充作水舀子。病人们洗漱、洗
澡、洗衣,都从这里取水。汽油桶干了,他们就用牙缸敲汽油桶坚实的壳,发出类似非洲战
鼓的声响,大声嚷,护士,没水啦!
要是让领导听到这呼唤,是护士的耻辱。
我们便自制了一个手推水车,用架子车的骨架,驮一个横卧的汽油桶,上面开一个扁
窗,水倒进去,再丢一块木板压住,水就不会漾出来了。推一车抵上挑五、六趟呢!
那时候的兵都是从农村招来的,完全不懂得如今风靡世界的女士优先。也许他们认为女
人天生就该为男人挑水,穿了军装的女人也该挑水。也许他们自认为是从一线哨卡下来的功
臣,又生着病,理应享受女人们的照顾。
总之,因为有女人,他们便格外费水,把自己洗涤得异乎寻常干净。
秦护士,没水啦!病人们小声跟我说,这已经是很留面子啦!
那是一个风雪弥漫的傍晚,高原的寒流把一万支冰冷的横笛一齐吹响,凄厉之声将耳膜
刺得千疮百孔。无数团雪雾旋转着复杂的舞蹈,一柱柱白色的烟尘脚不沾地的在路面逶迤,
仿佛千年的妖魔正处在孕育成形的最后一分钟。
我拉起沉重的水车。没有人会帮助我,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是荆棘编织的花冠,每个人都
戴在头上,以为荣耀。
井沿绕着厚厚的冰,像一只青白色玉石镯子。我把水车停在冰凌外面,扒了一小块石头
垫住车轮。用井边的扁担勾住水桶,荡进井里。水桶盛了半桶雪花,像云朵似地飘浮在水
面,不肯下沉。水井呵出袅袅的白气,将雪花融成一粒粒冰鳞,水桶才不情愿地埋下身
去……我拎上水,毛皮鞋像熊掌似地一寸寸在冰上挪,直到蹭过冰坡,重新踏上粗糙而充满
蜂窝样雪絮的土地时,才算把一直屏住的气猛地呼出。然后紧张地再吸一口气,咬紧右边的
牙齿,用右手把水举到汽油桶的豁口处,把昆仑山万古不化的寒冰所融之水倾进水车……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些动作,手套已被井水浸湿,我索性赤着手干。木扁担有隐隐
的裂纹,当你使劲的时候,会像潜伏的螃蟹突然张开蟹爪,噬咬你指尖的嫩肉。要小心地躲
避铁扁担钩,它会像烧红的烙铁,悄无声息地粘走你手心的一块皮。金属在极冷和极热的时
候很相像。都会使你痛人肺腑,伤处又不见一滴血。
我已经成功地打了十桶水。那个水车可以盛十二桶半。若装十三桶,水就像窝头似地从
豁口处鼓起尖来,路上只要有块小石子一略,整车水就会像遇了地震似地震荡起来,狼舌似
的水峰会从汽油桶横蹿出来,在纤夫一样拉车人的后背,溅上一个火焰形的水印,深刻地寒
意便像箭一样,从脊骨直穿胸壁。如果少装半桶,再加上一路小心,也许会像端一盅茶似地
纹丝不动地把水车拉回去。但能干不能干,似乎全在最后半桶水上,湿了脊背才是不怕苦累
的最好戳记。
今天,我打算原谅自己了。这么大的风雪,没有人会看到一个小女兵究竟打了多少桶
水。
这是最后一桶了。
我拎着扁担,左一摆,右一晃。糟糕,只进了半桶。摆桶是艺术,全在抖腕的功夫。扁
担是木头的,钩子是铁的,桶鼻也是铁的,你手上的柔劲,经过这许多又直又硬的物质的传
递,要转变为一种钟摆样的晃动和称砣样的坠力,水桶才会在顷刻之间兜入水中,瞬忽又像
青鸭子般地凫出……半桶水是受了伤的灰狗,你既不能把它摁进水里又不能救上岸……
天黑得很快。太阳在我们看不见的云层之上运行,把稀薄的微光最后收拢在一块巨大岩
石的后面。山其实就是一些石头,黑夜就是石头的阴影。在昆仑山刮大风的日子,太阳也被
刮得像一架风车,走得比平日快许多。
井口的冰凌是透明的黑,井水是亮丽的黑,水桶是油汪汪的黑,铁钩是狰狞的黑……我
竭力区别着这许多黑,做一次最后的尝试……我在黑暗中清晰地听到了闷鼓般的响声,水桶
脱钩沉入井底。
怎么办呢?
我的头脑一片漆黑,山风把泪水在我脸上吹成透明的疤痕。
咋哩?
黑暗中我听到栓保一样的河南话。
桶掉井里了。
咋不捞?
不会。
闪一旁。我来。
他把自己的水桶放在一边,亮出小儿胳膊一样长的大手电。唰地打开,无数雪花像银色
的萤火虫在光柱中翻飞。他把电光倾进井里,我的桶像入静的禅师端坐井底。他用扁担钩一
盘一绕,水桶就被吸了上来,
谢谢你。我看清他很瘦很高,有小鱼一样狭长的眼睛。很年青的一个兵。
以后这么黑了,不要到井边来打水。这是桶掉下去了,要是人呢?他关切地帮我把水倒
进车里。
我会游泳。踩水。
你以为你能在这样的冰水里呆多久?也就两分钟吧?你死了不要紧,我们又要重挖一口
井了。
你怎么这么损呢?所有的男兵对我们讲话都客客气气。
那是他们打算娶你们,所以才讨好你们。我打算娶一个不识字的女人,所以对你实话实
说。
他开始为自己打水,看也不看我。为了省电,把电筒也熄灭了。
我从没听过这么粗率的话,觉得挺有趣,问他:你为什么晚上来挑水呢?
因为晚上要放电影,电机需要水。
放电影?我怎么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