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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人,现在才明白,其实是根本做不到的。
人和人,原本不一样。
“小张回来了吗?”阿宁大声问。那声音分明是要让小髻听到。
“没有。”有人恭顺地回答。
“我们走吧。”阿宁招呼小髻。
小髻拖着沉重的腿,走到楼外。凛冽的寒风使人精神陡地一振。
“你看多不巧!小张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个对象,今天不在。”阿宁故作平淡地说。
“不……不……姐姐,你的心意小髻领了。那个人,我不见……不见……”小髻像要避
开压过来的什么重物一样,用力推挡着。
“为什么?挺好的一个小伙子,你总该见一面。”阿宁很惋惜地说。
“我……什么也不为……我不愿意……”小髻吃力地为自己辩解,生怕阿宁会硬拉着她
去见什么人。
“你是不是同那个腿不太好的小伙子相处了一段时间,对他印象不错?要是那样,我也
就不勉强你了。”阿宁巧妙地把责任转嫁到小髻头上,然后又很关切地开导她,“看一个
人,主要看是不是心好。别的都在其次。”
小髻木然地嗯呐着。
阿宁姐回去上班,小髻一个人回家。沈建树在家看着费费,一见小髻那个模样,就知道
那件尴尬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小髻闷着头垂泪。
沈建树不知从何劝起。小髻太像阿宁了,连哭泣时那种任眼泪滚滚而下,不去擦拭,直
到嘴角,下颌都挂满了泪珠的姿势都像。
阿宁计划好的这一切太惨忍了。她怎么就不怜惜这个同她一模一样的小妹妹?
建树走过去,扳动小髻的肩头。连透过肩部衣服所感到的肉体的圆润,都是一样的。
他看到一朵洒满雨水的梨花,祈求地望着他。他真想吻一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无力地松开了自己的手。他能为她做点什么?什么也做不到。
“小髻,别哭了。农村也是个很有发展的地方。”沈建树的话干巴巴的。他多么想找出
一句有力量的话!
“姐夫,我不回去。您和阿宁姐再生一个孩子吧?我给你们带,我侍候你们,一定带得
比费费还好。”小髻全然不曾感到有什么异样。
沈建树悠长地叹了一口气:“真是个傻念头。这怎么可能呢?独生子女是咱们的国策
啊!”
“姐夫,您和姐姐帮我想想办法吧!”
沈建树摇了摇头。能想的,都想过了。
小髻抹抹泪,不再哭了,扎上围裙,准备做晚饭。
假如一个男人可以有几个妻子。沈建树会娶小髻的。
这更是个荒唐的想法了。该死!沈建树为这奇怪的一闪念,羞愧难当。
十四
紫花布幔,在夜里看起来,像是纯黑的幕布。那些枝叶不全的花瓣,全隐藏在墨叶一样
的黑暗之中。
姐姐和姐夫今晚很安静。这使得小髻寂寞难耐。漫漫长夜,何时才能熬到天明?阿宁姐
有安眠药,可惜搁在里屋的床头柜上,没法去拿。
姐姐姐夫睡得很安稳。他们当然舒服,吃穿不愁,又有体体面面的工作……人和人的
命,怎么就这么不同!不是都让一个家谱上的“梁”字吗!不怪天不怪地,都怪自己的老爹
爹,想当年,怎么不争着抢着去当红军!
这次回家,小髻详详细细问了个明白。都是一个爷爷所生,为什么阿宁姐就能住在城里
上大学,而她梁小髻只能给城里人当保姆?
“你们的土地哪里来?红军给的。你们的粮食哪里来?红军给的。你们的衣服哪里来?
也是红军给的!现在红军要扩充,你们不当,谁当?!是好儿郎,就要踊跃当红军!”一个
穿着灰布军服的人,站在碾盘的石碗子上,跺着脚宣传。
磕巴老棺有两个儿子。知恩必报,他至少得让一个儿子去当红军。老棺喜欢红军分田
地,可他不喜欢让儿子去当红军。分了田地,正该好好种,儿子走了,田地还有什么用!这
话却是说不出口的。
“我去当你们红军,行不行?”磕巴老倌问。
“父子都当红军,当然好!”碾盘上的红军鼓掌。
磕巴老棺知道搞错了。他原本是说自己去儿子就不去了。这回更了不得台了。
“伢子,你们哪个去?想想好,莫说爹偏着哪个向着那个。队伍上吃得好些。可弄不
好,枪子也就啃掉脑壳了。两丁抽一,必得去一个,爹也护不住,你们自个定吧。”
“兄弟比我孝顺,比我伶俐,留在家里侍奉父母吧。二讶子,听爹娘的话,我走了。”
大哥刹刹腰里的草绳,预备从此去当红军。
大讶子已经走出去老远了,磕巴老倌突然一拍二讶子后脑:“快走,将你哥哥换回来。
莫怪爹心狠,他终是比你多吃了二年饭,下地顶个人用了。若打死了,岂不更可惜!你去
后,仗打起要躲闪在人后。你个子小,也许枪子碰不着。”
二讶子懂事地眨眨眼,撅起屁股跑了。
“回来!”老倌瓮声瓮气地在后面唤。
二讶子转回来,抹了一把鼻涕,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惹得爹爹生气了。
磕巴老倌阴沉着脸,摸索着从腰里解下一根被汗水浸得污亮的布带子:“这根鸡肠带,
你拿去系在肚上。吃饭时要松些,赶路时要紧些………”
二讶子很高兴。穷人家里只有主事人,才能享有一根布腰带。
磕巴老倌提着裤子,看着二讶子跑远。多少年后,二讶子还在后悔,怎么没有再回一次
头,最后看一眼自己的亲爹!
“你是说,爹就死在这青崖下?”肩上缀着金牌牌的军人,向面庞苍老得较当年磕巴老
倌还甚的大伢子。
“方圆几十里,可还有第二座青崖?!”大伢子瓮声瓮气地回答,声音也一如当年的磕
巴老倌。
青崖笔直峭立,高耸人天。其下十米以内,嵌着永远刷洗不去的血迹,红军走后,白匪
用烈士们的血,曾将青崖涂得一片血红。
“这上……也有爹的……血?”扛金牌牌的军人颤栗着问。久经沙场,他的眼睛却不敢
去看青崖。
“爹倒是至死没流一滴血的。”大伢子平静地说,几十年从青崖下走,有多少泪也流光
了。
磕巴老倌是以“通匪”的罪名被点了“天灯”的。十个手指被蘸滴麻油的棉条裹紧,然
后同时点燃,明晃晃的,直到所有的血和膏脂燃尽。
“爹临死前,可留下了什么话?”就是做到了将军,二伢子也还像最普通的孝子,苦苦
地寻求着爹在这世上最后的遗愿。
“当时我也不在。是爹让我躲出去了。听人说爹临死还在喊你的名字。”
那是哪一瞬?是在行军还是打仗?怎么自己就没一点感应!二伢子深深地懊悔着,觉得
对爹爹之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面向青崖,扑通一声跪下了,草绿色的呢军裤,沾上两
团圆圆的黄土疤,像是打了两块补丁。
“兄弟,这次走了,何时再回来?”大伢子扶着专送弟弟进山来的吉普车门,怅怅地问。
面对着同父亲当年一模一样的眼神,二伢子不能撒谎。他扭过脸去:“哥哥,我再不回
来了。”
是啊,除了这山川和童年,两兄弟再没有什么共同的东西了。也并非是二伢子寡情。自
打他回来之后,小小的山村就没断了哭声。那一年“扩红”走了三十人,就活着回来了他一
个。
“哥哥、嫂子,以后到我那里耍去吧。”二伢子走了,膝盖上还带着那两蛇黄土印印。
大伢子进了城,回来后成了村里最有权威的男人。大伢子的媳妇进了城,回来后成了村
里最有见识的女人。然而,年代久远,庭院又深,关系就濒渐疏淡下来。最后,竟连谁家有
几个孩子,都是做什么的,也搞不清了。一代血缘,就这样慢慢暗淡了。
这些年,农村是比以前富了,可小髻他们那儿不富。他们是老区。什么叫老区?就是旧
社会三不管的穷困边远地区,首先爆发革命的地方。革命爆发了,革命又走了。待到革命又
回来的时候,那地方依旧穷因边远,依旧三不管。阿宁姐来信问谁愿意帮她带孩子,别人还
在犹豫,乡下人宁愿饿死在自家炕头,也不愿出去侍候人家。小髻却铁了心要去。她要去见
识另一种生活。
小髻现在过的算是什么生活呢?她的吃穿住都同阿宁姐一样,但骨子里是不一样的。社
会像一幢有着许多层的楼房,你还没出生,你的那个房间就预订在那里了。你想走进另一间
屋子,你想登上另一层台阶,到哪里去找钥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