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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毛说:武汉他妈的气候太恶劣了!我相信你将来会有机会来北京的,我相 信你还会有机会到其他许多地方的,你将会发现没有哪个城市比武汉的气候更恶 劣。由于武汉恶劣的气候,武汉人的脾气也暴躁凶恶得很。你这种人与他们是相 处不来的,你要受欺负的。所以,你一定要趁高考的机会转移到另外的城市去。 将来后悔是来不及的。工作了以后再调动工作是一件非常难办的事情。
我承认武汉的气候是比较差。我也不否认我希望将来有机会离开武汉到更好 的城市里去。但是我喜欢学医,喜欢我现在的学校,我不愿意挪窝。我心里觉得 大毛有点爱说大话。我觉得爱说大话的人不深沉。我更喜欢深沉一些的人,在我 二十多岁的时候。
大毛说:一般说来,女孩子学医是比较好的。你当然可以还是考医学院。
我说:哪里的医学院不都是一样的课程吗?
我突然就厌倦了。这种车轱辘式的谈话一点没有新意。一点没有结果。我打 了一个呵欠。
大毛说你是不是累了?我说是。大毛露出失望的样子。我们就不再谈话。毫 无意趣地进到罗汉堂数了数罗汉。后来就坐公共汽车回校了。
我和大毛相处的时间不能算长,我们在一个奇冷的冬天相遇,春天开学的时 候大毛迟到了一个多月,夏季他参加了高考,夏末他就走了。大毛是坐火车走的。 有一大群同学去送他。我掺杂其中。奇怪的是黄凯旋也掺杂其中,他和大毛什么 时候好了呢?
我还发现有一些我不认识的青年,穿的是武钢的工装,与大毛粗鲁地亲热着, 揪他的耳朵撸他的头发。
真正是班上的同学倒没有几个,大家也都比较斯文。
柳思思肯定是来了的。她大胆而敏捷地攀上火车的车厢,飞快地替大毛掸着 卧铺上的灰尘。在火车开动的时候,柳思思挥动着手帕,大声叫道:写信来啊!
我混在大伙中间,看见火车无形地移动了,我才感到了一种失落的恐慌。我 想,就是这么一个粗黑的大毛毛虫吗?它真的开动了吗?大毛这个人就这么经过 了我的身边,一去千里再难回返吗?
五
武汉的气候可是让我吃了大苦了。这十几年来,冬天的冷虽然没有冷过那个 下油凌的日子,但是也实在是冷得太不像话了。房间里面没有暖气,房屋的墙壁 都是那么轻保每一个冬季,在西伯利亚强劲的寒潮面前,我们的栖身之所就变得 像儿童的玩具那么轻飘可笑。我们需要很多的御寒服装。尤其是在结婚生子之后, 我惊恐地发现我们狭小的家在迅速地肿胀。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从薄到厚的毛衣若 干件。毛裤,棉毛裤,棉裤,棉袄,羽绒袄,各类背心若干件。棉大衣,呢子大 衣,驼毛大衣以及后来的羽绒大衣若干件。每张床呢,下面的垫絮从三斤重的到 八斤重的若干床,上面盖的被子从最薄的毛巾被到三斤至八斤的棉被若干床。进 入九十年代,又增加了几件皮服,云丝被,水鸟被,电热毯等等御寒物品。在十 二月到三月初的日子里,我们一家老小在家里都穿得像太空人那么厚重严实,直 着胳膊走来走去。需要出门的时候,大家才精简一下,利索地出门。武汉的户外 比户内要暖和得多,樟树的树叶永远是油绿的。也许就是这种假象欺骗了人们, 所以没有任何决策性的人物作出在武汉安装暖气设备的决策。
我们家的所有衣柜和抽屉里都塞满了衣物。在春天的梅雨季节里,所有的衣 物都会发霉,然后就得在夏季白亮的阳光下,翻晒洗烫所有的衣物。这是一项浩 大而艰巨又琐碎的工程。我每年都是打着赤脚,穿一件紧身背心,高高束起头发, 以便更加麻利地进行工作。把全部的衣物晒透了,拍打干净了,晾凉了,分类整 理好了,事情还没有结束,还要在每个抽屉里写上标签。这是我摸索出来的经验。 如果不写上标签的话,下一个冬天骤冷的时候,你就会急得乱翻一气。因为在这 个冬天之后,我们将要使用其他三个季节的衣物,从春秋的春秋装到炎夏最单薄 的丝绸衣裙,汗衫短裤和背心,还有竹床,凉席,凉水壶,电扇和扇子等等。现 在,我使用电脑。我用电脑图表记录四季衣物的安放位置。我相信这是任何电脑 软件专家都想象不到的一个非常实用的用途。我感谢电脑,它免除了我年复一年 制作标签的索然寡味的体力劳动。
通过好几天的辛勤劳动,一切都好了,在下一个冬季里,家人随时都可以穿 上干净的散发着太阳香气的冬装。好了!我要休息一天了。我扶着酸痛的腰眼, 靠在阳台上远望长空,飞鸟在长空翱翔,它们带着我的眼睛优美地在云彩里滑动, 什么都不要去想,真好!下午就可以静静地看书了。这样的时候看书,往往一看 就看到心里去了。书也真好!或者,我也会去长江边,慢慢地散步,在江边的沙 滩上坐着,听着江鸥跟在轮船后面馋嘴的尖叫,看着那光屁股的小男孩在沙滩上 瞒跚学步。江水那微腥的气息沁人肺腑,滚滚的波涛可以拍打到你疲惫的灵魂深 处。长江也真好!是不是只有这样,只有从最实在最与生存直接相连的最摆脱不 了的辛勤劳动中直起腰来,一切的感觉才会加倍地好呢?
记得那是1991年的春节,我们家当时住在没有电梯的九层楼。那天我们的父 母要来我们家吃团年饭。可是我们的水管子冻成了冰凌,家里没有自来水了。我 只好把所有的菜都搬到楼顶上去洗,爬上水箱,把水箱表面的冰层砸碎,用塑料 桶一桶一桶地打水,就像从井里打水那样。我的手背上布满了冻疮。在冰水里浸 泡着,冻疮成了一颗颗的紫葡萄。
水箱里只有半箱水,我使劲弯腰去打水,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子人就栽进去了。 在我栽进水箱的一刹那,我甚至希望我已经就死掉了。那天我有一点经受不住生 活的重负了,是情绪比较糟糕的一天。我在顶楼的寒风中洗菜的时候就满腹怨恨, 我想这他妈的是人过的日子吗!
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喊了救命。我丈夫来了。他在水箱的冰水里发现了我,吓 得脸都变了颜色。他赶紧设法把我拉了上来。我患了严重的感冒,在高烧中度过 了整个春节。
春天来了。柳梢绿得非常娇艳,桃李也开得如火如茶。武汉的花草树木最是 知春的,几乎四季都不断绿。但是人们并不喜欢春天的忽冷忽热和漫天漫地的潮 湿。接着是梅子雨,是大雷雨。大雷雨大得惊天动地。雨粒大得如巴掌,而且是 那么地密集,狂暴地啪啪抽打这个世界。谁家的窗户被掀开了,玻璃惊恐万状地 哗啦啦地破碎着。不知是哪一棵大树被折断了,那痛苦的断裂声透过了雨的喧哗, 使人不忍卒听。突然,电停了。目及之处黑压压一大片,那是高压线被扯断了。 所有的人家都赶忙去关电视机和拔掉冰箱的插头。人们在蜡烛的微光下,看着雨 水从窗户的缝隙里涌流进来,就像瀑布挂在窗台上。为了保护家具和家具里面的 衣物,人们只好抱起毛巾被去蘸吸地板上的雨水。一昼夜的风雨过后,武汉市就 沉浸在一片汪洋之中。骑自行车上班的人仗着路熟,在水中慢慢地骑着,眼看水 要漫上屁股了,才自嘲地笑着下了车。有的年份,大雨一下就是几天几夜不肯停 歇,直到武汉市的所有空间与所有人的心思都被大雨夺走。接着,洪水就来了。
雷是比雨更可怕的东西。在武汉,春天的雷是怎么也躲不过的。无论你在房 间里还是在夜梦中,那强烈的闪电都会撕开你的眼睛。这种时候,我们只能冲到 孩子的房间,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而我们自己,除了用祈祷来迎接炸雷,没有 别的办法。这种炸雷时常唤醒我的动物意识,当它在我头顶爆炸的时候,我能明 确地感到自己就是大自然的一头孱弱的动物,正匍匐在苍天之下。黄凯旋就是被 春天的炸雷击毙的。这是1993年的事情。黄凯旋已经脱离了单位,在开出租车, 是一个稍微秃顶,快乐诙谐,乐于助人的人了。大雷雨那天,他正在他红色的出 租车里,一个炸雷穿过汽车的外壳击中了他。当场人就被烧焦了。我去参加了黄 凯旋的追悼会。他的妻子哭得死去活来,见了我就像见了亲人一样搂得我透不过 气来,其实原来我与她也就是点头之交。
人和人在这天降的灾难面前自然就依靠在一起了。
我们几个朋友凑了三千块钱,放在了他儿子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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