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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有蝙蝠在幽暗中无声地飞舞。昔日山呼朝拜的天子圣殿,弥漫着幽幽清冷和沉沉腐朽的死亡气息。景监情不自禁地一阵发抖。
唯一的声息,是从大殿东侧偏殿里传出的器乐之声。始终皱着眉头的樊余,向景监招招手跳下车,向东偏殿走来。偏殿周围倒是一片整洁,没有苍苔荒草,几株合抱大树遮出一片阴凉。门口没有护卫,樊余也没有高声报号就走了进去。景监却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偏殿是里外两间,中间隔着一道碧绿如玉的细纱。景监不自觉间一抬头,竟惊讶得钉在了殿中挪动不得。
碧玉绿纱内竟然还点着几盏坐灯,在户外明亮的阳光衬托下,显得一片昏黄,幽暗混沌。一个身穿绣金红衣长发披散胡须垂胸的庞大人物,斜躺在华贵的短榻上。显然,他便是王城的主人——周显王。他左右各有一名纱衣半裸的女子偎依着,她们随意在庞大人物的身上抚摸着,就像哄弄一个婴孩。庞大人物睡眼蒙眬,一动不动。还有几名纱衣透明的妙龄少女在轻歌曼舞,几乎是清晰可见的雪白*飘飘忽忽,无声地扭动着。编钟下的乐师们也似睡非睡,音乐节奏松缓,若断若续,缥缈得好像梦中游丝……这一片艳丽侈糜,当真使景监目瞪口呆。
樊余却只是紧紧皱着眉头,向一名舞女招招手,舞女疲惫蹒跚地跌出了落地绿纱。
“几多时辰了?”樊余高声问。
舞女伸了一番长长的细腰,打着哈欠昵声道:“三日三夜?白天晚上也不知道。”
樊余眉毛猛跳,一把推开舞女,径直走了进去。这舞女被推,身子竟如丝绵一样倒卧于宽大的门槛上,风儿吹起轻纱,露出了脂玉般的大腿。但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她,似乎连肉欲也被无休止的醉生梦死淹没了。舞女一倒地,殿中所有的嫔妃乐师内侍舞女全都像中了魔法,一齐就地歪倒大睡,睡态百出,鼾声一片。樊余走进内殿,快步带起的清风使座灯昏黄的光焰摇晃起来。他噗噗噗迅速地吹灭了座灯,撩起了内殿门的绿纱,偏殿中豁然显出了白日的亮光。
樊余走到庞大人物身侧,拱手高声道:“我王请起——”
周显王被惊醒,揉着眼睛惊讶道:“噢呀,上大夫也,三更天如何进宫?”
“我王睁眼看看,已是辰时了。”樊余指着窗外的阳光高声道。
“是么?”周显王惊讶地又揉揉眼睛,打了一声长长的重重的哈欠,摇头道:“如何刚睡着天便亮了?噢呀上大夫,你有事?莫非又是列国开战?打就让人家打,与我等君臣何干也?”
“启禀我王:六国会盟,意欲分秦,周室大有危难!”
“你这樊余,分秦也好,开战也好,洛阳有何危难?”
“我王不知,楚国、韩国起兵攻秦,须经三川要道,都想假道灭周也。”
周显王一声慵懒的叹息,淡淡漠漠地道:“灭就灭,又有何法?”
樊余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平静拱手道:“秦国尚有战力,近日一鼓平息了戎狄叛乱,只是器物粮草匮乏,难敌山东六国大兵压境。秦公派来特使,请我王助秦些许,秦国许以周室危难时全力救援。我王以为如何?”
周显王喟然一叹:“给就给了,周秦同源也。秦国对周室有再造之功,算是滴水之报也。至于多少,上大夫与太师斟酌可也。”
“臣遵王命。再者,臣还带来了秦国特使——景监将军。”樊余伸手向景监做请。
景监已经被太多的惊讶失望与感慨搅得神思恍惚,虽然听见了周王的回答,却没有丝毫的兴奋愉快,也全然忘记了参见拜谢。此时恍然大悟,快步走过来深深一躬:“秦使景监,拜见周王,周王万岁!”
周显王哈哈大笑:“万岁?何其耳生也!”说着从短榻上站起,苦笑着叹息一声,“景监将军,回去传话秦公,秦国要强盛起来,要学文王武王,不要学我这等模样也。秦国强盛了,我也高兴。”两眼之中一时泪光闪闪。
刹那之间,景监激动得热泪盈眶,匍匐在地高声呼道:“我王万岁!”
樊余似乎看到了难得的机会,激动急切地道:“我王勿忧,周室尚有三百里王畿,数十万老周国人,只要我王惕厉自省,周室必当中兴!”
对樊余的劝谏激励,周显王似乎没有任何感觉,悠悠地踱着步子摇头一叹,仿佛一个久经沧海的哲人:“上大夫,卿之苦心,我岂不知?然周室将亡,非人力所能挽回也。平王东迁,桓王中兴,又能如何?还不是一日不如一日?周室以礼治天下,战国以力治天下,犹如冰炭不可同器。若仅仅是战国权贵摈弃礼制,周室尚有可为。然则,方今天下庶民也摈弃了礼制,礼崩乐坏,瓦釜雷鸣。民心即天心,此乃天亡周室,无可挽回也。武王伐纣,天下山呼,八百诸侯会于孟津,那是天心民心也。今日周室,连王畿国人都纷纷逃亡于列国,以何为本振作中兴?若依了上大夫与列国争雄,只会灭得更快。不为而守,或可有百年苟安……上大夫,你以为我就不想中兴么?非不为也,是不能也。”老天子疲惫松弛的脸上潸然泪下。
景监感到了深深的震撼。想不到这个醉生梦死的混沌天子,竟是如此惊人的清醒。他已经看透了周王室无可挽回的灭亡结局,却忍受着被世人蔑视指责的屈辱,默默守着祖先的宗庙社稷,苟延残喘地延续着随时可能熄灭的姬姓王族的香火。一瞬间,景监看到了至高无上的王族在穷途末路的无限凄凉,不禁久久地沉默,深深地同情这位可怜可悲的天子。
樊余默然良久,躬身一礼:“我王做如是想,臣下只有辞官去也。”
周显王笑了:“正当如此。上大夫,找一个实力大国,去施展才干也,无须守这座活坟墓了。我,不守不行。你,不守可也。去了……”
樊余扑身拜倒:“臣家六世效忠王室,一朝离去,是为不忠,我王勿罪樊余。”
周显王欠身扶住樊余:“上大夫请起。六百多年来,周室素以仁厚待臣下诸侯,知天命而自安,何忍埋没天下英才?上大夫不怪罪王室,我便心安也。处置完秦国的事,上大夫便可走……”他猛然回过身去了。
樊余默默走出了偏殿。周显王默默伫立着,始终没有回身。
景监陪着樊余走出王城的时候,暮色苍茫的广场上鸦噪雀鸣,巨大的九鼎像黑色的巨兽矗立在血红的夕阳下,那片粗重的鼾声和着周显王自己敲起的悠长编钟在王城回荡,为这个古老的王国唱着悲凉的挽歌。
“上大夫,到秦国去,秦国需要大才。”景监的声音在宫殿峡谷*鸣。
樊余木然摇头:“将军,樊余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山林茅屋。”
第四章秦国求贤令(3)
三、求贤令应时而出
秦国的灭顶之灾慢慢挺了过来,秦孝公稍稍松了一口气。
一连串的事情都发生在几个月之间。公子卬做了魏国丞相,对“薛国巨商猗垣”大开方便之门,非但特许将购买洛阳王室的老旧兵器,经魏国函谷关运入秦国“高价牟利”;而且将魏国囤积的过时兵器和战车也全数卖给了“猗垣”,特许他自由处置;只有铸铁和生盐两项遭到了上将军庞涓的强烈反对,公子卬只有作罢。当“猗垣”将洛阳和安邑的老旧兵器运送过境后一个月,“猗垣”再次回到了安邑,向公子卬奉上了一批价值连城的珠宝。公子卬十分满意,又从丞相府拨出两万金交给“猗垣”,委托他从阴山草原给魏国购买两万匹良马。进入秋季后,韩国、赵国、楚国、燕国都莫名其妙地发生了大小不同的内乱,一时竟无暇过问六国分秦。齐国本来就不热衷分秦之战,加之忙于整顿吏治,便明白宣示齐国不再参与攻秦联军。上将军庞涓力主魏国立即单独对秦国发动猛攻。可丞相公子卬强烈反对,说秦国已经在栎阳聚集了全部十万步骑大军,上将军即便战胜,魏国也是元气大伤,他国若乘虚来犯,魏国何以防范?魏王原本犹豫不决,被公子卬一席话说得头上冒汗,终于决定搁置攻秦。上将军庞涓感愤激切,郁郁成疾,竟卧病在榻一月不起。公子卬觉得自己施展才具的时机到了,便向魏惠王提出着手实施迁都大梁的谋划。不想此举正中魏惠王下怀。这个魏王,原本就对享乐人生大有追求,立即和公子卬埋头寝宫,在狐姬的百般照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