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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也像好多年前一样,恭敬地跪倒在门外。
皇上就在里头,还是请安太监在内为他执扇。扇过来的风阵阵透心的凉,金汨和还是笑,倾耳去听的却是廊道外的蝉声。
「金郎,听说你如今可出色了。」皇帝的声音就从中夹杂而来。
金汨和一闪神,彷佛听到又像未听懂,那眼睛紧紧的盯着地面,却话道:「也是托皇上鸿褔。」
「哦?此话当真?」皇帝的身子概是前倾了,那声音又响又亮,似是贴着耳窝打来的清澄。「朕现在让你领军,你可愿意?」
君心难测,他硬着头皮也只好应了:「末将定当不辱使命。」
四周刹时却寂静无声。
金汨和在下边耐心等着,经久便连远处一根针下地的声音他都能听得见,他掌心冒汗,却不是怕。暗中揉了两揉,却是一片湿滑,似是拿住什麽都会轻巧溜掉。皇上在想什麽,他从来都只是猜度,而且每每是晚了。
「哈哈哈哈哈!」
顷刻堂中回响的笑声又经风掠过金汨和脸侧,他疑惑的抬头望去,却见着皇上在里头笑得煞是开心。虽是匆匆又再低头,却己是教皇上看到了。
「金郎,把头抬起来,让朕看看你。」
臣所忠的唯有君命。金汨和徐徐把头起,屋内的帘子亦嗦声揭开。里头还是金壁辉煌的皇家气派,皇上却也是老了,少了点年青时的虚浮,越发深沉得不见低蕴。他虽在笑,眼里却无沉溺於这小趣味的意思。便把金郎叫了起来,让对方跪走到脚边,龙目垂顾把他看了又看。未几,却幽幽道出:「我还以为你又说你不愿意呢。」
那声音里是否尚有几分可惜,金汨和实在无意估量。
而皇上快人快语,向来亦是无从估计的:「既然金郎有心,朕现在就封你为镇东将军,助安和协理京中事务,你看可好?」
「皇上。。。。。。」金汨和尚在脑子中转着话,一双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往後飘去。就在帘子之後,也有人偷偷的在跟他笑。哪会是谁?那时候他站在园子外想见的人,现在就出奇不意地教他见到了。只是十年,只需要十年。
39:狂歌笑
皇上金口一开,便把别人的十年辛苦当成儿戏。一下子名不经传的金郎,又成了荣宠加身的新贵,皇帝在京中替他选的别院,可是天天都有客前来。你别道一个镇将军人微言轻,皇上无缘无故的御口亲封才真是稀奇。一时京中流言四起,有几个年长的看着他眼熟,拍案才惊道这不就是当年那个闹得园子里人仰马翻的金汨和?
一时间王湘故事又教人从箱底翻出,许多宫闱相争的戏码亦一并凑上。坊间里巷的戏都演得热闹,朝上朝下都道我君英明,十年来明降暗升,便连当年赶出园子的人如今都凑合占了实权。当初封金郎当大将军,也只当是个虚名,如今当上个小将,却是着着实实的领了军。偏偏皇后一派扳下去了,这些年来亦再无宠妃能有外戚干政的本事,早朝上静得寂寞,皇上閒来便一一挑诸位下臣的过错。朝廷上世袭的外姓诸王,连同朝外的那一派清流之议,日子也便越发难过。有寃无路诉,有恨无处告,皇上高兴,一切事务不就了了?哪里还有能人可以制衡皇权?
由是朝野上下又是哀怨声一遍,一双双狠毒眼睛又往金汨和身上打量而去。金汨和清静日子虽是过习惯了,可朝野又哪比沙场,只怕现在纵是有人当面一刀劈来,他还是处变不惊。也对,金汨和只是皇上的一头狗,那些蜚短流长他又哪里会听得懂?
他还是尽一头狗的本份便好。住在主人安排的房子里,见了人便精神奕奕的应,偶然摇摇尾巴吠上两声,也算是能讨人欢喜。这里的金汨和又哪里会在意旁人?他只需待在房子内,自可隔绝一切。不论是当皇上的小倌还是将军,日子都是一样的过的。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偶尔亦有人听见府中传出声色娱艺之声,看来金郎终於还是嚐到了些皇上给的甜头。
至於其他,还有谁来在意?个中曲折,自有说书人来添加缘由。
安太监当下须忙着的,是些正事。
他步屐平隐的走在画廊上,明明走得比旁人跑的也快,却见不着半分焦急模样。只是那脚步确实急了点,啲啲啪啪的,惹得那负手在看湖上风景的人,也不禁微微转头往他望去。
「皇上。」他一跟他目光相接便跪,跪了也免不了那番客套。
皇上却不说话,也没有让他起来,安太监却是顺畅的做了那一轮动作,又挑了个风景甚拙的地方站去。如此一来既不挡人,也无人会向他望去。皇上的目光亦只是在眼尾一转,很快又流连於湖上风光。
「你事情办慢了点。若是早来,还可以见着金爱卿,听他说些域外故事。」皇上把话放在舌头上,一含入嘴便化了。「那多好。」
「是小的多事了。」安太监一弯身,阳光打在他身上,脸庞的阴影却是越发深了。
皇帝也不回头,向一片湖光山色舒了口气便道:「你问吧。」
「他日子过得好好的,皇上怎麽又把他召回来?」他的声音仍旧平板无趣,彷佛天下事都是公事,再也找不着一分新奇,一分可喜。
皇帝一听这话却是被逗笑了,转身边往安太监走来,实在是喜形於色:「你可是生气了?」
「小的不敢。」安太监一张脸板起来,硬生生的却把这些都隔绝开去。
「你若是不高兴了,应该就在接他来以前说。」皇上也不怒气,悠閒的绕着亭子转了两周,开口便又道:「现在想来,我做的事哪一件没惹你生气的?」
「。。。。。。」r
见安太监不搭腔,他却自在地往石椅上坐去,一只手支起托住半边脸,醉眼还去看那面无味风景。「你早见过金郎了吧?你瞧他现在那模样,壮得像头熊一样,哪里还像当初般一碰就哭?你记得你说过,这孩子不说话时挺可爱的吗?现在我看他不说话了,顶多也只会像块木头。。。。。。」
他一张嘴兴致勃勃的说过不停,在边上的安太监虽然低头,可还是扫兴了:「皇上,这里是宫中。」
「好,你说得对。这里是宫中,是朕记不住了。」皇帝脸上闪过一阵错锷,未几却仍是笑。「朕就听你的话,好好的当个好皇上。」
「皇上。」安太监似是有话要说,却教皇上打断了。
「你一直都想让朕当个好皇帝。」皇帝转脸紧紧盯着他,似是公堂审犯,什麽蛛丝马迹都能从那对眼睛中浮现出来。「还是说不是这样?你本意是教朕。。。。。。」
安太监含唇一隐,那话中话说得煞是流畅:「皇上能这样想,亦是社禝之褔。」
「哈哈哈。。。。。。」
皇帝就是爱笑,一手按住石桌笑得身子发抖,也不再看安太监的脸,只是径自笑看风景。
「皇上。。。。。。」
「是朕忘了。你一向是爱清静的,是朕多话了。」他就要把双唇紧合起来再不发话,回首却掠见地上影儿,一时满腔思绪跃起,喃喃的却自嘴边震了出来。 「他大了却不像你。。。。。。」
「或许你也应该这样?。。。。。。」一阵清风自湖面拂来,吹起了亭边掉落的芳草,那芳香的回旋在皇上的脚边转着,似乎从此便把他的心思卷去。他似是与人说话,其实不然,只是自顾自的陈说着,方能自怀缅中获得解脱。
「朕是想见见他吧?他过得好,朕要看看是如何的好。」皇上又说去,像品评茶好茶坏、花色俗艳一样平常。「王郎家世像你,顾郎形貎像你,金郎脾气像你,你却是谁都不像。」
「皇上是累了。」
「朕是累了。只是这个皇帝,朕又不能不当。」皇帝悄然站起,仍然负手在後。只怕这刻他若把手伸前来,依然会重蹈覆切,捏坏了他宝贝的东西,那样到底不好。当了这些年皇帝,脾气却是越发的坏了。他在脑子里变换着主意,只求想得太多,最後能做的一件也没有。
安太监自然紧随在他身後,彷佛没洞悉他的心思,没听过他说的话。也对,皇上只是在自说自话,听的人是谁,听後干了什麽,倒是不打紧的。
40:似曾相识燕
「金大人!」
金汨和不过往前走了一步,背後便有人这样喊他。那声音又响又亮,彷佛多少年来都未曾变更。如是他又笑了。那声音确实好记,便是他今生坠入轮回,来世亦必然记得。
「金大人,你跑得真快。也不教人给你领路了,诶?」
「这园子我是走得熟了,走着走着,不觉就不等人了。倒是你,什麽大人不大人的,你还是像过去一样叫我好了。」金汨和含笑回头,停在路的中心等那个气来气喘的人。
顾婴却是不领情。一听了他的话,露齿便笑:「哦?可是要喊你金将军的,你才乐意?」
「话也不是这麽说。」金汨和再看他一眼,也便回头。「也罢,你高兴怎麽叫就怎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