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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这领巾如何,你之前不嚷着要我缝,我赶这些天给绣出来了。你又不来领,还要劳我找你。遇上你这冤孽浑小子,我认了,服了。」是埋怨,口气中却更带甜蜜。
「这……」
那只方巾,用高级绢布作底。顺经纬线,七彩金线交错绣展,缝边更以穿珠增制立体。有多耗功,就算完全不懂女红的人,也一眼能看出。
「你要再嫌我也没法子了,瞧,你爱的双尾凤,我特别拣金线缝的,搭你发色多好看。」将领巾对在怜渶胸前垂发旁,色泽果真与她设想的一般,合衬。「收牢些,下回我再绣别的东西给你佩。」讲完这话,霖感到不好意思,步子快了些。怜渶这才瞧见,那白嫩手上,可都是针扎伤痕。点点珠砂口,凝红。
「嗳,那件嫁衣我已快完成,到时候,要回府京还是要去你故乡。你要去那儿,我随你了……」
三年的约定,日夜晨昏,候着守着,不就为这一刻。不在乎自己公主身份,一针一线,她都亲手捻来。祈求他在战场上平安,祷告他归来顺利,针线穿引,绣缝的,不过是她一颗羞涩但牢实的爱啊──
白色无垢的嫁衣,是霖偏爱的颜色。却不知这白,在中土更古远时,所象征的凄、忧……
「姐姐,你,你这话的意思是……?」霖的话,混着远方阵阵惊雷,怜渶只觉天旋目眩。
以为他又是要戏逗她,女儿态的,拽着自己腕袖,霖再不敢瞧怜渶。鼓起好大勇气,霖涩羞答道:「你就这嘴贼滑,又要逗人,三年前你出征时那问题,这回答你啦!真,真要不喜欢,那会待你这么多年……」
回复当年英琏在樱花树下,拉着她手问,一生一世相守的承诺。她,始终没有负他……
雷雨滂沱,怜渶手中的伞柄,随一道飓风扫过,滑脱了手。大油伞卷上天,随霖雨岚雾,绕开花样的霓虹。最后,落到不远处造景石,伞骨折成数节,由内里浸湿的油伞,慢慢,慢慢陷入泥沼。
「对不起……」
「没关系呀,已经快接近宫殿了,我们跑快些就行了。」霖一派天真还以为怜渶所指为被吹坏的伞,却不知这『散』字,如何运笔──
怜渶一把拉住霖的手,雨中,仅两人对峙,好一阵,他开口剖白:「姐姐,我不能娶妳。我爱的是岚……」
风雨落叶,声淅沥。
在她耳际响过,在她骨子里窜,是那秋季冰寒。「这是什么意思,你又再骗我?」
怜渶不语,是默认事实的神情。
霖手牢牢捏住领口,想说话,可是混乱焦急,让本来就易口急的她,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有眼泪一直,一直淌落。
『别急,别急,霖你要慢慢慢慢讲,他现在,现在还听着……』
不断的心理建设,但越是这样想,却越无法做到。终于,不断后退脚步的霖,一个踩空,跌在浅水洼。一身白描羽缎,都沾上灰色泥泞。
那个在夕阳下,教她不要急不要慌一字一句说,他都仔细聆听的男人。此时,却如被雨浇熄的太阳般,消失无踪,只余下残酷……
滑过倾城容颜的,再不知是雨是泪。
「倘如是别人,我或许还可以生气,还可以恨,还可以怨。但你选的是哥啊!我的亲生、双胞,最爱的岚哥哥啊!」霖的字字句句,第一回如此清晰。却不知是因雨因寒,那语句颤栗、凄悲──
怜渶本欲再说些什么,可是一步靠近,便被霖喝止。「你不要过来,不要!」凝视着怜渶的水眸,却是那么痛,一世苍白地。
一口紧咬住下唇,溢开腥臊血水,霖这一路跑开,再不曾回头。
天降大雨,润泽万物,此时,望着霖奔走的背影,怜渶却觉得自己心中第一次如此干裂纠结──
【第八章】
秋末冬初,凉风透骨。东宫主景绛仙阁,环水而立,一波寒气轻拂,水面上的月光,荧荧闪动。
岚一人独坐百丈阁楼,望去,东宫建筑自成体系的绿琉璃瓦片,与自己怀中所持之青册,正相映出一致幽玄氛围。
皆那般清冷。
是指尖翻过书页,还是风动。这不属他的手扎与袖中的九曜玉坠,都是记载上一辈的情感纠结。自从岚幼时,偶然于府京旧皇城母后故居凤鸾宫中寻得,便成为他一心悬念之物。
期望能为故人传达心意,以自己的立场,却怎么都拿捏不到恰当。总以为当自己成熟了,将一切甄至完美了,便能有更豁达视野,为上一辈开解。却没料得,一步步,自己也掉入情感纠葛中……
解不开,化不了,停止的步伐,便会将自我,逐渐逐渐啖噬入泥泞中。
「岚儿。」一声淡柔呼唤,勾回岚的思绪。
耿帝的突然出现,是让岚一惊,忙不迭将手中青册往边旁书堆中一送,再急急起身应答:「儿臣拜见父皇。」
「朕没让女官们通报,吓着你了?」月色婵娟,挂在那姣好脸蛋上的笑容,亦是柔滑。
「没的事,是儿臣自个发呆了。」
方才的岚,是当真呆楞,望着那东宫青瓦釉融在黑夜水波,涟漪轻荡不见幅,却怎么都能组成那人影像──霏怜渶!
仿佛入魔般,他避着他,却避不开自己的心。
『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如果,反复颂读,便能执行作到。那么,他愿意念千遍、万遍,只为了将那痛彻心肺的情感,割除,纵然带血带肉,也情愿……
「同在一座城内,没在早朝会面,竟好些日子没见岚儿你的身影。」霄白细指尖一路抚过扶拦,坐到岚的身旁,那动作缓徐,仿佛微风轻拂。「夜来思念孩儿,便亲来一访,岚儿不会见怪吧!」
「有劳父皇亲驾。这阵子季暮变化,可能着寒了,以致身体微恙,未向父皇请安,还恕儿臣疏忽。这些日子在宫内休养,亦有拟定些草案,已托亲信呈上折子。暂过些时日,等身子调养好,必亲自推动。」
前话是为了闪避怜渶,早打好的腹稿。但后话真是岚策画许久的政案,言来便难掩兴奋。
「岚儿所说为混血学塾之设立?」
「是的,自攻下霏及西域诸国后,我朝境内,逐渐增加许多混血小儿。父皇您也曾经说过,希望达到完全的种族融合。但多年来,仅管再三倡导,仍无法提高他们地位。」
岚始终还记得,那与怜渶共游民间市集的夜。当时,为了不让同行的他受窘,那腼腆的男孩,将自己一头灰发裹入头巾内。如此体贴,也让人心疼极了的反应,始终记忆犹新。
一壶清月凉若水,纵使多年经过,那夜色,那人的句句承诺,大手牵系的温度,不过恍若昨夜。只是,当梦醒时分再回头,两人间的距离,却太远太远……
强撇开那一瞬的幻象,岚续说:「所以,就儿臣所见,若能推广对混血儿的教育,在各阶层高位,便能逐渐安插各种族的人民。种族岐见要消弭,也是指日可待之事。」
岚这话讲来自信十足,但耿帝显然并非完全同意。
「只单推此案,可有其它辅助?」若有所思地,霄回问岚。
「儿臣尚未想及辅案,但单以此案铺陈,已至圆融。其它辅案,可延至推行后再考量。」
「那么,这便不成。」十指交叠,耿帝一番话说来斩钉截铁。「在政策谋略上,岚儿,你有些想法,太过僵直,恐怕不易推动。」
意外霄如此响应,岚惊道:「儿臣不解。」
「此案需要从长计议。」接过随身女侍递上的茶盅,霄揪着岚瞧,意味深远,「倒是你自个的情感,反而迂回了。」
那盅茶水,沏的是芙蕖。清清淡淡,茶香隐约存在,仿佛只有蒸气云云。得要用心品尝,而非舌触。
岚皱起眉头,他最是厌恶这款不甘脆的茶品。起身回避霄意有所指的话,「儿臣只望能造福世人,父皇所说的儿女私情,现下不愿考量。」
茶烟霭霭,清香的,淡泊的,在虚实之间,逼紧他去承认那已退至角落的内心,狭隘别扭。
见岚如此反应,霄也没多搭语,只是和蔼笑着,语句轻柔:「坐下吧,父皇有些话想跟你聊聊。你走的那样远,父皇都要看不清你了……」
「唉,时间过的太快了,一眨眼,还嘟着肥嫩嫩小手啃的两个娃娃,怎么一下子就长大了。」那样轻,那样柔,甚至带些无奈语调,那是一路望大孩子,长辈的疼爱、感慨。
「你始终不像霖儿,总与朕保持一段很远很恭敬的距离。虽以体制来说,你这么做,十分得当,秉持格守一个皇子的本份。但朕总在想,这么大的皇城,不论是行阳城还是府京城,以一个家而言,不过就住着我们三人啊!」
语暂歇,帝君望向阁外皇城景色,夜晚连辽阔一方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