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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难于上青天。”
他话虽是说得在理,她亦不能反驳什么,只是心中甚是气闷,头一回被一个陌生人训斥,还是一个浑身散发着厌恶气息的人,她有种如鲠在喉的不快。
见她不再多问些无聊问题,他便稍降辞色,曼声道:“至于出逃之事,如今夏武帝刚夺得你,犹在兴头之上,守卫戒备颇为森严,若贸然行事,只会如当臂挡车、蚍蜉撼树,自取灭亡耳,是以尚不到时机。待过些时日,此事平静下来,夏武帝自感安逸后,戒备便会松懈下来,届时再商榷定夺。你且先安居于此,反正夏武帝亦未寻得地宫所在,不必急于一时。”
君溟墨所言之事,其实她亦深谙,只是因着还要仰仗他的鼻息,她便仅随意应了一声,不多言语。
而他亦知彼此两看两相厌,故不多久留,只对林宸封交待了几句,便离去了。
待君溟墨的身影完全不可见后,她才松了口气,朝着他的背影嘀咕了几句:“有什么了不起的,整天臭着张脸,我又没欠你钱……”
多时不言语的林宸封听了她这话扑哧笑了,说道:“霖儿,溟墨生性冷淡若此,即便是面对父皇也未曾更改颜色,你又何必多与他计较?即便你对他颇有言辞,也不得不仰仗他。与其弟氿泉相比,溟墨更有些手段。可运独断之明致天清水止,昭不杀之武若雷厉风行,有他相助,逃出宫中当是囊中取物了。”
连林宸封亦对此人有极高评价,她心中更是不爽快了,只想着尽快离开这倒霉的皇宫,哪怕是回暗月。
林宸封想了想,又笑道:“不过说来也奇,溟墨素来不多与人言语,亦鲜有表情,今日竟与你唠叨甚多而又哂笑若此,不知你与他间可有过节?”
她更为纳闷了,这人惹人生厌不算,还尽是针对她一人的,算来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中,自己也并未与他有何往来,何以令他如此不待见自己?
莫不是因为影刺族?想起那个被自己烧得不知是死是活的长老,她心中惊起一阵忐忑。
于是,她沉着脸问林宸封:“你可知君溟墨出自何方?”
林宸封不知她为何突发此问,有些疑惑,还是一一答来:“我只知他与氿泉皆来自暗月,奉老教主之命前来辅佐父皇,两人皆通习幻术,行迹诡秘,其他便不多知晓了。”
算来林宸封知晓的尚不足自己的多,而以前渊曾说起过君溟墨一些事,或许当真是自己害了那影刺族长老,方令同为一族的君溟墨生恨罢。一想至此,她便觉涔汗淋淋,一旦老教主不再庇护自己,君溟墨便会与自己为敌,那便非同小可了。
正当此时,她且沉思之际,林宸封不适时宜道:“都这个时候了,不知你可饿了?我去御膳房拿些吃的来吧。”
她缓缓抬首,用一种极是怪异的眼神望他,而后慢条斯理道:“君溟墨虽说你是眼下唯一可信之人,然我何时说过信任你了?皇宫重地,宫人城府深似海,而况乎尔?你即便拿来我亦不食,谁知里边放着什么?反正夏武帝自会差人送饭来,不劳你多虑。”
林宸封有些不可置信,直到方才为止,两人间尚算融洽,不知怎地一时间又回到了原先冷漠的状态。
她还是冷眼直勾勾地看着他,仅是那如寒箭穿骨般的目光便足以令人退却。
只是一霎那,他恍若明白了什么,望了她一眼,便如她所愿般离去了,而此次他亦颇为从容,不似初时般慌张,提了门边的伞方步入雨幕中。
风雨潇潇漫太虚,愈演愈疾,她紧紧攥住手中的短剑,蹙眉咬唇,面色如天阴,罩着层暗气。说不清自己为何下得了如此狠心,只是坚信自己是对的。
夏武帝尚未知晓林宸封与她串通一气,若林宸封贸然前去御膳房取来食物,必会引人注目,多生是非,只怕如此一来夏武帝更会痛下杀手。她如是想来,然本是为他着想,出了口,便成了另一番模样。
也罢,也罢,她轻叹两声,坐于竹椅之上,闭上眼轻点太阳穴,不去想那些烦心事,眼下还是一心计较如何出逃为上,情仇恩怨便姑且放一放罢。如是想来,一股倦意便涌上心头,昨夜确未睡好,倒也该补个觉。是以,她便回了卧室,睡前无意抬眼瞥了那画卷,卷上佳人依旧笑而不语,她只是摇了摇头便睡去了。
她睡得极沉,以至于林宸封进来时丝毫未惊动她,只是诧异她竟在这种时候睡着了。他的脸色霎时柔和了下来,似是幽谷深涧中拂过青溪的一握和风,带着雨季独有的哀叹,亦携了金色暖阳,是晴与阴的交错。
他轻轻抚过她左颊下的伤疤,微微刺手,仿佛摸着乱坟岗里的蓬蒿,暗沉古红昭示着伤疤已有些年纪。他掏出消痕的药膏,取了一点,匀在她脸上,那动作轻缓,生怕惊动了她,惹来一顿口是心非的冷眼。待深红完全被浅黄的药膏覆盖,似是一片浓郁的日光紧贴在她苍白的面颊上,他方住了手,静静看着沉睡中的她。
睡梦中的她似是别有一番可爱,瘪着嘴紧锁眉头,不知是梦见什么鬼怪了,他暗暗猜测。可转念一想,她又岂是惧怕鬼神之人?那便定是梦见仇人了罢,世上最可怖的,也唯有人心耳。
想起她方才责骂自己不懂世故,他轻叹一声,其实他又何尝不知呢?深宫险恶,若无城府,岂能安然无事至今?只是锋芒过露易招致祸患,他只能暗藏心机,姑且换得平安。
他又起身向画卷前步去,负手而立,仰视其人。画中人已故去经年,只是留得青春面容于此一纸丹青中。有道是红颜易逝,美人迟暮。他不禁轻叹,白驹过隙,那个为他穷尽一生的绝代佳人已香消玉殒九年余,而今自己还要再连累一个甘心为自己付出的人吗?
踟蹰间,他又转身回到床前,俯下身望她。只见她眉头紧锁,略有些痛苦的模样。便欲伸手去抚她的眉,只是她的眉头拧得太紧,无论他如何纾缓,亦丝毫不放松,连梦中皆如是警惕。半晌,他只得自言自语道:“我既是应允你的,必会兑现,你牺牲的,我亦会数倍奉还,但愿你莫太怨我,若能够……若还能够……”他低下眼,蓦然不语,只轻点她的眉宇,便起身离去了。
三月天,飞花自在轻,细雨无边愁,骤来瓢泼叩残荷,一汀烟波染屏山。而他的脚步声渐远,混入一片碎雨散音中,伶仃不成句。
她蓦然睁开了眼,心中略微惶恐,方才他说的字字句句皆落入了她耳中。她并无意装睡,只是她睡得不沉,在他涂抹药膏时醒了。颊上温良的触感促使她未有动作,而是任由他去。
一阵烦乱顿起,不知他那话究竟是何用意,更不知他是否早已察觉自己醒了。孰是孰非,一时间真假莫辨,他说这话是要作甚?她忐忑想来,不觉中冷汗湿了衣襟。
再一斜眼,便瞥见桌上放了一碗热粥,雾气还升腾缭绕,与湿气相杂,凝成了碗壁上的点滴晶莹。旁边还置有几碟小菜,她依稀有些熟悉,细细想来,才惊觉这是她在飔风城客栈里为两人点的菜,已有一年半载,他却还记得。
而碗下还附有一张纸条,无疑是他的字迹,较几年前自是更显成熟有力了。她抬眼一看,但见上面写着:宫里饭菜多油腻,你已清淡多日,不宜立时进鱼肉,我已妥善处理送饭菜者,无须担心,这饭菜并非来自御膳房。
她一面诧异他竟知晓自己在暗月时多食清淡,一面又恍然,原来他早已看穿自己的想法,不懂的人只是自己,一直都是自己。
虽并非很有食欲,她还是下了床步向桌边坐下。执起调羹舀上一勺温粥,不烫不凉恰能入口,令她更觉得他先前那话是故意说与自己听的,若不知她何时醒来,又何以将粥的温度掐算得如此准确?
再一细尝,她方觉知这粥究竟出自何人之手,难怪他道是这饭菜并非来自御膳房。莫说别的,单就这粥的味道而言,绝对是他亲手烹制的,她亦说不好为何,只是在桃源处喝过几次,便记住了这个味道。与平常粥不同,有些独特的清香,似是薄荷的余韵,恬淡清凉,却火解热。
她又尝了些小葱拌豆腐,菜式简单易制,然而能令她记住的,也唯有娘做的与他做的罢了。缓缓送了一块入口,虽大体是这个味,但与娘做的又略有些不同,正好容她记下。
几番饭菜下肚,她吃得一点也不剩,半因不舍有余,半因饭菜的量也恰能让她饱腹,林宸封可谓知她甚深,点滴不失,皆于掌握之中。
而除却当日她于飔风城客栈点的那几个菜式外,还有一杯热茶漱口,极是体贴周到。尚未入口,便先有一阵薄荷清香扑鼻,她暗笑他处处皆此味,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