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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过街角,高城才张开手掌,发现小丑塞给自己的是一小块被外国字母包装纸包裹着的巧克力。
小丑卖光了手里的棉花糖,正靠在街角伸展酸痛的腰身,忽然他刚卖出去的那串气球从楼宇的尖顶中间缓缓升起来,虽然在街灯和霓虹的映衬下显得暗淡无光,但那些圆形的泡泡们仍旧色彩分明,清晰得好像是描画过一样。
建筑物另一面的高城也仰头看着这一过程,嘴里香甜的嚼着巧克力。
小丑仰头看着气球从夜幕笼罩的天空下缓缓上升、消失,然后带着一些回味,转身走向马路对面,他的手放在口袋里,袋口露出一点点手枪烤蓝漆皮。
一声枪响,打破了仙乐都门前的狂欢气氛,人群顿时大乱,不明就里的人们向不同的方向奔跑,因为枪声还在继续,谁也不知道枪子是不是会不长眼睛的乱飞,飞到自己的身上来。
高城本来还笑着,那笑容也霎时僵硬在脸上,他急忙从原路跑回,站在街口望着那一团混乱,法国巡捕们闻声赶来,正吹着哨子在骚乱中寻找肇事者。他用尽自己视力所能达到的极限也没有找到刚才那个小丑的身影。
袁朗撞开棺材铺楼上仓库的房门,险些被横在门口的棺材板绊倒,他狼狈的关好门,走进屋里,摸到桌上的煤油灯点着。他身上不再穿着那件小丑的服装,脸上的白色油彩也擦掉了,但眼角和鬓发边还残留着一些黑色和白色的痕迹。
他用手按着右臂,指缝间隐约有些红色,黑色的衣袖上是一片深深的色块,已经干涸。
屋子里没有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他找了口放在地板上的棺材坐下,又从墙上的暗格里取出一只小巧的药箱,翻出绷带剪刀和酒精药水,开始自己给自己包扎。
伤口不深,但是很长,像是子弹的擦伤,血肉模糊间还有一些皮肉被高速旋转造成的温度烫焦了,袁朗用皮带捆好手臂下端,抄起小刀在煤油灯的火苗上烤了烤,咬着牙往伤口上割下去。
隔壁的隔壁的隔壁,花店楼上的小屋内,吴哲和齐桓在为了一把枪而争执。
“菜刀你小气不小气,我就借来看看,又不能把它给吃了!”
“少来这套,你以为从我这儿骗把枪然后走到汉奸他们家门口扣一下扳机就能完成任务啦,你还是老老实实给我呆着监听电台吧,啊,这事儿不是你干的!”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去杀人啦?”
“你脑门上写着呢!”
“我可不是那种没有命令擅自行动的人,你不说你小气!”
“嘘……隔壁棺材铺我那屋里好像有动静,是不是队长回来了?”
“别去看,他要是不到这儿来说明他觉得有危险,过两天再去看他吧。”
袁朗这边已经用小刀将伤口周围的焦糊皮肉削掉了,露出鲜红的血肉,袖子被血染红了大半边。
最后裹伤口的时候有些困难,一只手的动作有些不方便,他不得不借助嘴来给绷带捆扎打结,这个过程重复了好几次才搞定,此刻他已经大汗淋漓。
等到将屋子里的狼籍都收拾停当,手表指针已经指向11点半,袁朗披着大衣,倚着一块刷好漆的棺材盖子坐在窗前抽烟,看外面的雪花。
临近午夜又开始下雪,街道上湿漉漉的,井盖的眼里冒出缕缕白气。
吴哲屋里的留声机在放圣诞歌曲,声音很大,搞得这边听得十分清楚。袁朗瑟缩了一下,裹紧身上的大衣,打算在这里忍一晚上,恍惚间忽然发现马路尽头那家自己人开的咖啡馆内来了一位熟悉的顾客。
高城的身影清清楚楚的晃了进去,虽然那只是一个小小的,用手指量只有一寸高的身影,但袁朗很肯定那就是高城。
他几乎是一下子窜起来往外面跑去。
可是下了楼来到街上,他又犹豫了,警惕的四下张望一番,街上没有人,连条狗的影子都没有,直到确定安全,才继续迈开脚步,以最快的速度和最自然的姿势走进了咖啡馆。
咖啡馆里有一些外国人,但却不见高城的身影。
袁朗看了柜台内的伙计一眼,立刻明白了,不动声色的从隐蔽的楼梯上楼。
高城就站在楼上那间曾经接待过沃尔菲娜小姐的小单间里,背着手看墙上挂的油画。袁朗走得有些喘气,头发上的雪花融化了,变成亮晶晶的水珠垂在他的发梢。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他伤口突然疼得厉害,忍不住用手捂住。
高城一眼看见了,走过来扶住他:“受伤啦?嘿,瞧你以前跟我吹的多厉害,关键时刻身手也不怎么样嘛!”
袁朗被他按着坐下,伸手掏烟卷叼上,却怎么也找不到火柴。“高营长进敌营这么久,果然长进了不少,说的话是一句比一句犀利。”
高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火柴,划着了要帮他点,却又一口气吹灭了。
“脸皮厚的本事其实是跟你学的,野玫瑰,别再抽了,再抽你就残花败柳了!”
袁朗硬是把火柴抢了过来,一只手划着了点烟:“我早就残了,也不在乎多残一点……我说,你又想我啦?”
高城一愣,随即有些好笑道:“不想你,担心你,刚才你惹了那么大乱子,我还不得过来打听打听你这家伙有没有被抓到。”
“被抓到?就不念我点好……”
“你可被子弹抓到好几回啦!”
“高城,揭我短你很开心啊?”
高城不理他,从口袋里掏出雪白的手绢,给他擦眼角和鬓发边的残存油彩。
“你今天可马虎了,这儿还有没擦干净的呢!这要是在白天一准让人发现。”
袁朗哀怨道:“这不是一只手不方便么,不然也不会这么狼狈着回来,这要是搁以前,我开过枪之后是要换了行头进夜总会陪小姐太太的!”
高城擦得很认真,凑得很近,他的气息喷在袁朗面颊上,袁朗的呼吸也在他的脖颈边磨擦。“好汉不提当年勇,你现在瘦得这个鬼样子哪个小姐太太会搭理你?”
袁朗生气了,干脆往高城肩膀上一靠,用完好的那条胳膊搂住他的腰,很用力的一箍,然后说道:“行啦,高营长,你以为你的样子就好看,你也快皮包骨头啦!真不知道天天的大鱼大肉都长谁身上了。”
高城放下手绢:“擦干净了,你不说谢谢我还讽刺我,真没良心!”
袁朗却不放手,而是把他拥得更紧,下巴搁在他肩窝处,硌得慌。
高城慢慢的伸开双臂,避过袁朗那条受伤的胳膊,回应他的拥抱,也用下巴去硌对方的肩膀。
不过他很快就有些不安起来:“我说,这姿势真别扭……”
袁朗闭着眼睛很享受:“别动,这叫交颈而眠。”
“……眠?”
“别动,我困了,咱们睡觉。”
高城嘟囔了句不知道什么话,便也乖乖的闭上眼睛,把头一歪,脸颊贴在袁朗的脸上。
棺材铺库房内,靠在棺材盖上的袁朗在睡梦中似乎笑了。
五十九
高城独自在接近午夜的街道上行走,由于枪响引起的骚乱早就平息,两边的楼房里都闪烁着点点灯光,没有人在圣诞的夜晚入睡,也许大家都觉得在这个时代,只有圣诞老人和他的麋鹿们才能穿越日军的封锁线一路闯入孤岛。
两个印度巡捕在不远处晃晃荡荡的巡逻,显得兴味索然,因为枪声对于这座曾经经过了炮火轰炸的城市来说,几乎不算一种恐惧。
高城直觉后面并没有人跟踪,但是他没办法放松警惕,只是和平时一样装作穷极无聊的闲逛,左拐右绕的从靠近租界边一座废旧厂房前的小路上走过去。
旧厂房旁边本来还有几个作坊,如今也人去屋空,只剩这座孤零零的大房子内亮着灯火。工部局的白俄籍佣兵们手上端着武器,在厂房的前后左右放哨。
这条路上很少有人经过,加上时至深夜,于是高城的高大身影就十分显眼。佣兵们看见有人走过来,提起一点点警惕,但也仅仅是一点点,用深蓝色和浅褐色的眼睛望着他。
高城放慢了脚步,毫不掩饰自己对厂房的好奇,他看见二层的窗口内站着个人影,但由于光线昏暗看不清面目,但可以肯定那人身上穿着的是中国军队的军装,高城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衣领,就在大概一年前,他也曾经穿着相同的一身,也许他们衣服上的领花都是一模一样的。
他干脆站住了,明目张胆的朝那边看。对面的白俄士兵和中国军官也发现了他的可疑举动,前者紧张的将手中步枪上膛,后者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