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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场大屠杀。
我把门关好,搬了把凳子,安安静静地在和面机旁边坐了下来。我有足够的耐心,我等。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一只很小的老鼠出来了。它的样子很滑稽,尾巴比身子还长。它窸窸窣窣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居然在我前面两三米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两只前爪抬起,不停地在空中划着圈,嘴里还叽叽地叫着。
我听说过“老鼠会算卦”,可见到老鼠想向人表达什么还是头一次。我忍住笑,没有攻击它,只是看着。说句实话,当时我是想让老鼠算算方小卉被叫走干什么去了。
老鼠就在那儿“说”了一会儿,看我没动,好像挺满意,走了。
小老鼠刚刚消失了不大一会儿,大概有五六只老鼠出现了。这些老鼠的个头要大很多,一看就知道是青壮年。他们也是绕了会儿圈子,便忍不住向泔水桶爬去。我开始行动了,猛地站起来,把凳子塞到了水池子下面。这个凳子大小合适,刚好能堵住老鼠的退路。那几只老鼠已经发现情况不好,想往回跑,却已经晚了。它们慌不择路,便纷纷钻到了和面机的下面。它们的如意算盘是,那里空间小,任何危险的东西都不可能进去。
老鼠上当了。我暗自得意,按下了和面机的电钮。
和面机的马达立刻轰鸣起来。那几只老鼠被吓得乱窜乱跳,结果全部被卷到发动机的皮带里。只听见发动机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转速降低,几乎要停下来,不大一会儿,一阵喀吧喀吧的响动,又变回正常了。我忍不住心中的狂喜,按停电钮,拿了把扫帚伸进去扒拉。很快,几条鼠尸就被扫了出来。它们无一例外地都血肉模糊、骨断筋折,有的四肢与身体只剩皮肉相连,还有的脖子被绞断,乱七八糟一堆,死相是相当地难看。
我把它们扫进塑料袋中,数了数,一共是六个脑袋。我拿墩布把污血擦掉。今天晚上可真是大丰收。我的心情好了些。
回到小屋,我往墙上画正字的时候,突然想起那只手舞足蹈的小老鼠来。我突然明白了,那只小老鼠可能是来和我讲和的。它看我没有反应,一厢情愿地认为讲和已经成功了,这才有了后来那些老鼠毫无防备地出来。想到这里,我稍微有点儿愧疚。我想老鼠们现在一定恨死我了,它们一定认为我是个背信弃义的家伙。
可是转念一想,人和老鼠这种可怕的动物讲什么信义啊?再说,当时我也没看明白,我还以为它是在算卦呢。想到这里,我心释然,倒头便睡,倒把方小卉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
方小卉是第二天早晨回来的,还赶上了吃早饭。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她,谈笑自如,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故意“嗯”了一声,她好像没听见,头也没抬。
这就奇怪了。我当时肚子里很疑惑,可有没办法开口问,就这么晃悠过去一天。
方小卉没有任何异样,就是对我反应迟钝。这让我确认,昨天晚上一定是不同寻常的,只是方小卉决定让这个晚上消失,成为一个永远的谜。
晚饭的时候她还是跟我说话了,可口气已经有了微妙的改变。我听得出来,一点儿暧昧都没有,完全是公对公。比如:“你明天能不能在菜里少放点儿盐?吃得我都快吐了。”
我盐放得多了吗?我下手一向是很有准头儿的。
我找借口和徒弟交代事情,去了一趟隔壁的院子。我看见方小卉那条绿色的小裙子晾在院子里。当时心就是一沉,有点儿酸痛。不过我很快就调整过来。这本来就不是我的女人嘛。何必呢?我想,就当去天安门照相,不小心把胶卷曝光了,白浪费了一堆表情。顶多也就是这样了。
我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集中精力对付老鼠,想高兴的事。能怎么样呢?我又不能跟老板翻脸。
有一点让我很兴奋,那就是老鼠们开始成批地死在和面机下。我把早餐吃剩的油条烧饼什么的撕碎,扔在和面机下,这样泔水帮和库房帮的老鼠都扛不住诱惑,冒死前来抢食。它们前赴后继,都成了和面机下的鬼魂。我也把和面机下面的那条皮带,命名为老鼠的“死亡之带”。我想,老鼠也会这么叫它的。
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老鼠的数量就会锐减的。
饭馆开张了,事情多了,也忙了。按理说,这个节骨眼儿,大家都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工作上,可是方小卉却很意外地吊儿郎当起来,每天不到收工就不见人影,有时候甚至下午就失踪,台面上的事情全交给一个小姑娘。这小姑娘没实战过,经常把客人弄得火冒三丈,局面收拾不了,只好跑到后厨来叫我。到了晚上十点半打烊的时候,别说我了,就是我的徒弟们都累得像一摊泥。但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第二天早晨四点就要起来做早点,和油面饼。
这方小卉去哪儿了,别人不知道,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躺在床上的时候往往就叹息一声,现在的女孩子啊,怎么都这么水性杨花,头天晚上还和我眉来眼去呢,第二天就攀高枝儿上了别人的床。这叫什么事儿啊!不过话说回来,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放着老婆孩子不忠诚,偏要喜欢年轻女孩儿。幸亏有老鼠在分散我的注意力,否则我就真干出错事儿来了。
可是,方小卉到底喜欢我哪一点呢?这她可没解释过。我只不过是个厨子而已。
由于饭馆突然嘈杂起来,老鼠的生存环境发生了巨变,它们一时还接受不了,所以一连好几天,它们都不出洞。不过我知道,日渐丰富的泔水桶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它们的沉默是保持不了多长时间的。它们会很快忘记恐惧,重新冒险。
我很累,但我睡得很浅,经常在梦中梦见杀老鼠。醒来以后,恍惚中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一次,差点儿拿起笔在墙上画一道。我数了数墙上的“正”字,居然已经有二十二个之多,只是最后一个只画了两道。也就是说,我已经杀掉了一百零七只耗子,再来一只,就是一百单八将了。
我急切地等待这只老鼠的到来,有时候甚至去想象它的模样。天遂人愿,它很快就出现了。
早晨四点半,我哈欠连天地起来洗了脸,去和油面饼。我是管红案的,这种事情本来不该我操心,可谁让我是骨干呢?再说现在人手少啊,连方小卉的事情我都管,和面我也就勉为其难了。而且大早晨的,徒弟们都贪睡,我这个师傅还是多干点儿,做表率。这样老板才会觉得我是不可替代的。
天还没有一点儿亮光,我踉跄地走进消毒间,一开灯,就觉得眼前黑影一晃。
我本能地把门都关上,抄起擀面杖,四下巡视。我看见了,一只巨大的老鼠正蜷缩在水池子下面,犹豫地看着我。它好像还没有找到吃食,不甘心就这么溜回窝去。说老实话,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号的老鼠,整个身子圆滚滚的,跑起路来肚皮贴地,也跑不快,不算尾巴,长度大约有大号拖鞋那么长。这家伙,用脚跺肯定跺不死。
我认定,这是泔水帮的鼠王。小喽啰们已经被吓破了胆,再也不敢露面放肆,鼠王只好挺身而出,铤而走险,跟我一样,要做表率。
我定了定神,握紧擀面杖,向它走去。我想先封住水池子下面它的退路。出乎我意料的是,它并没有后退,而是张着嘴,露出尖牙,迎着我冲上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躲开,身上不由自主冒出汗来。不过这只老鼠并没有打算攻击我,它只是想让我躲开,然后一溜烟儿向和面机跑去。果真老奸巨滑,它是要虎口夺食,这样它临危不惧的高大形象可就树立起来了。领导是怎么当的?威信是怎么来的?它可都知道。不过,它也太托大了吧?它忘了自己面对的是谁。
我眼睁睁看它钻进和面机下面,心中暗暗得意,这不是自寻死路吗?我冲上前去,按下了开关。
机器轰鸣起来。要是平时,那些老鼠早就惊得上窜下跳,瞬间便会死于非命。可是今天却有些蹊跷,机器只是兀自转着,一点儿异常没有。
我把机器开了关,关了开,来回十几次,那只大胖老鼠就像蒸发了一样,一点儿动静没有。
我关掉机器,蹲下身去,向里面张望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把擀面杖伸进去搅和了几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但我也不敢肯定。当时我的好奇心占了上风,忘掉了危险,我居然把头探到了机器下面。
这一看可不打紧,我和那只鼠王搞了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