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一天又一天。
就像后来阿紫真的已经离开之后,我在漂泊的任何一条道路任何一个黄昏中想念她一样。只是想念。想念是一件只可以一个人做的事情,所以没有一句话。
我奇怪我常常会在任何时间想起阿紫。于是开始想念她。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想如果阿紫再看到我,她一定仍然可以认出我。因为我的样子并没有丝毫的改变。这些年我一直是那张掩藏在白发之中的孩儿面,就像阿紫一直是一个看不见的虚像。虚像就是空无,空无始终是空无,所以这些年阿紫也没有丝毫的改变。我很满意。可是我总是想着——如果阿紫再看到我,却常常忘记了其实她是再也看不到我,而我也再也看不到她了。
我总是忘记这件事,虽然六十八年前是我亲手埋葬了她在这人世所剩的最后的形海只有在偶尔我轻轻掸去杏黄道袍上满布的尘埃时,我才会突然记起,原来阿紫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前我一度以为想念是多么复杂的事情。后来才发现原来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了。会想念一个人,只是因为不能够再看到他。就是这样简单。
…hqszs
回复'15':囚禁中的阿紫的哭泣与哀嗥在那些日夜里从未止息,偶尔夹杂利爪抓搔,如同一些粗砺的碎瓦划过,在空气中拖出宽阔的红痕,渗出血丝。在被收入葫芦之后她的声音似乎也随形体缩小,变成一种金属质的嘤嘤之声,便如青蝇振翅在苦夏燠热午后飞过,一线哀弦,锋利的在心上裂开去。
但纵使逼入了绝地她依然有着天生的巧舌如簧。这种心计清冷的生物不知什么是崩溃底限,她总可以看清楚每一个有利的机会。几千万年强弱生死如锯齿分明的世界里,纤弱的野兽,狡诈是唯一的依靠。阿紫在困顿中动用她所有的尖锐与我见犹怜。
求求你,放我出去吧。到底我做错了什么事,你告诉我,我都会改。
放我出去吧。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不是一直都很听你的话吗?只要你放我出去……徐星帜,我知道你听得到……不要不睬我。放了我,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徐星帜,就算你不放我,至少告诉我是为了什么!你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把我关到老死……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敢跟我说话?你心里有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听到没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你说呢?她像贪婪的藤蔓抓住柱脚,就这样迅速地爬上来。丝丝入扣。你心里想的就是我想到的。
隔着淡黄色的葫芦皮,我仿佛看到这小狐狸不怀好意的甜美笑容。已经多么久没有看到过的笑容……忽然间,令人干渴的甜美就如同海市蜃楼中的湖水,成为诱人自蹈死地的蛊惑。
我说的不对么?阿紫骤然脱离了一切焦灼与凄厉,平心静气地说。让我来告诉你,徐星帜,只要你放我出去,我保证忠实于你,永不背弃。你也不过是想要独占我罢了……这样关着我,有什么意义?
她的声音越发甜美。缓慢地,仿佛胜券在握的沉着。
我发誓我永不背弃你。否则让我百年修行尽丧,尸骨无存,灰飞烟灭——你还不相信么?放我出去吧,求你。
其实我一直知道她的一千个谎言……我想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兽类的反复无常。她的誓言就像溢出体外的鲜血般容易变色和干涸。眨眼间,天翻地覆。但最终当我揭开葫芦盖子上已然积满尘土的封咒时,我终于明白其实我所渴望的只不过就是如此刻这般的看到她,在我面前。只是想要看到她。转眸而笑。此情,此景。
我想从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后悔。没有顾得上后悔。
阿紫站在地上苍白着脸色,嫣然一笑。灰紫色的轻烟凝结成质似乎更加的缥缈与游离。
我们好久不见了,是不是?
她说。那日是她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涯的终结。十载。我都未曾计算过,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十载。
可是她温暖的笑容似乎一如往日般不问恩怨的花朵样的红。没有任何的怨恚自那日起我与阿紫再无片刻的分离。就如她自己所说的一样,放我出去,我什么都听你的。重见天日的阿紫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乖巧,善解人意,而她清澈纯真的容颜此刻看来似乎终于能够表里如一。一旦脱离了媚惑的生涯,就连她身上生而有之的那股腥臊气味似乎都消弭无迹。如今的阿紫只是一滴甜美透明的水珠。从里到外,晶莹剔透的光彩。我惊讶于这女子怎的便得如此好皮囊,每一颦笑都有令人心疼的轻柔。轻柔到变幻莫测,云一样不捧住便怕散了,又云一样须得牢牢盯住,只怕一错眼珠便失了新的姿容。她有千娇并百媚,每一种样子,都看不够。
…hqszs
回复'16':我就不出房门,如古人般废耕废织,昼夜晨昏,贪得只是不厌。什么是汲精炼气,什么是采阴补阳,那勾当怕是抛到脑后千里亦不觉远。生平第一遭,我这双只识得朱画黄符的手提了墨笔,与她将这眉黛春山细细勾描。却拙笨地撇了两道硬杠,惹来她亦嘲亦恼的嗔怪。没料想阿紫的十指却比我灵巧得多了,削竹为簪,替我将一头凌乱白发梳挽一新,又把颌下杂草修剪成三绺清秀长须。
你现在这样,才好看了。以后都不准再邋遢。她抚摸着我洁净的面庞,拿了铜镜在我眼前。我才发现原来镜里人也有这般清俊的容颜,多少年,从来没想过。
可是这样年轻的脸,人家看了不要觉着奇怪么?
阿紫撇撇嘴。让他们奇怪去吧!我理旁人做什么?我只管你。徐星帜,我偏喜欢你这个样子!
她始终连名带姓的唤我。惯了。难改口,却有孩童般稚气的亲近。我亦不想她唤我别些什么。只觉眼下这般,便是鸳鸯比目,无始无极。不想再变了,不想再有任何的改变动荡了此刻的团圆。我惶恐于突兀降临的幸福,只吝眼前一刻,亦不舍得它过去。
那日我方明了,原来有些事情是不问受者何人,当轮到落在自己头上,再是世途沧桑,再是神奸巨恶,原也是一样的无措。乍惊乍喜,失了应对,那梦刹时圆了,反是患得患失,只怕它是假的,只怕它会醒,只怕,它不长久。我漫长的此生已是罪孽无数,苍茫路途回望过去,太迢递,都看不到最初出发的地点。都不记得,我也有过年轻的时候。仿佛我一生下来就已经是这样一个阴翳险恶的妖道。白发朱颜的老怪物。然于此间客途漂泊的屋子里,却仿如拾起了我从来未曾拥有过的年华。在她面前,可笑地展开今生不在预计之中的青涩。我以为永远不会有。
我自己也无法想象,昼夜晨昏,我与她两两相对,只是秋毫无犯。我更无法想象,眼前这女子,便是我曾占有了二十年的枕边妾妇,床第承欢,无数次地侵入她体内最深处压榨尽了她的精血。她的身体,我原早已一览无余。
但眼前这女子,此刻我只觉她如冰雪洁净。于我,亦如高天流霞,神秘而不可触碰。她予我的一切都是新鲜的,新鲜得抹煞了过往二十年的共枕席,十载的囚恨怆怨。人生若只如初见。
我并不想侵犯她。即使如今朝同起,夜同眠。这么多年采补的生涯,男女之事于我早不是了不得的欢娱。我并无渴求。只愿这般的琴瑟相偎,她皎洁的容颜常在我身畔,天长地久,无有穷时。
阿紫。我说。让我们重新开始。我只愿与你重新开始。
她微微一笑。当然。我们刚刚认识三天。
原来是三天么。为何我只觉如弹指般的一刹,又好象已经有一生一世。这样的时光总嫌太快,再多也是不够。但是原来这只是三天埃三天怎么可以抵尽了三十载的蹉跎与楚毒。阿紫,我们浪费了这么多年。
阿紫只是微笑不语,这等的温柔与贞静。过往多么不堪,她仿佛全部遗忘。只忙碌着汲了清泉,担了松枝烹茶煮饭,或者灯下小猫儿一样乖乖伏在一旁,看我勾勒她的容颜。我想将可以远离了世路波折,就这样安详下去了吧。
我心中平静,不是善念,只因这里,有个人。
没有再去碰其他女子。我想或许将她们全部放归,便也罢了。长生不老,究是为了什么呢。还是老去的好。老去罢,地若不老,天,怎么能荒呢。
我还未对她提起,日后再不动方术了。两人耕织度日便好。我这一生,或许开头便已斜了,从来未解寻常清白人家在世上的日子。古人废耕废织,我既不曾会过耕织,那,便为她,废了方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