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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司游戏”是这个学校在中学一二年级间长期蔓延的传统游戏,似乎真正的
游戏就像是这样,与其说游戏不如说更像是疾病。大中午,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一个
人呆呆地站在那儿,另外一个人从旁边悄悄地接近,然后伺机下手。如果顺利地抓到,
胜利者就跑到远处,然后欢呼雀跃。
“好大哟,A这家伙,好大哟!”
无论这游戏怎么来的冲动,它只是为着被害者的可笑的样子而存在的。只见小胳膊
下夹着的教科书和所有的一切都被扔掉,用两手捂住被攻击的地方。当然,严谨地说,
他们在此发现自己被笑而解放了的羞耻,更加高声笑被害者脸上所露出的共同的羞耻表
情,以此达到嘲弄的目的,并因此而感到满足。
受害者像是约定好了地高叫道:
“啊,B是下司哦!”
于是,周围的合唱般的叫喊与之相和:
“啊,B是下司哦!”
——近江是这游戏的高手。他攻击迅速,大都以成功告终。有时侯,往往使人感到
是否所有人都默默不语地期待着他的攻击。相反,实际上他屡屡遭到受害者的报复,只
是没人能报复成功。他总是手插在口袋里走动,在伏兵冲上来的同时,用口袋里的一只
手和外面的一只手,瞬间构成双重铠甲。
那朋友的话,在我心里种下了某种恶毒的杂草般的思绪。以前,我也和其他朋友一
样,带着极为天真无邪的心情,加入到“下司游戏”之中。但是,那朋友的话,使我不
由将我自己无意识地极力辩解的那个“恶习”——我独自一人的生活,与这游戏——我
的共同生活,难以回避地联系在一起。这是通过他那“你摸摸看”的语言,将其他天真
无邪的朋友无法理解的特殊含义,突然地、不容分说地装入了我的心中而被弄清的。
从那以后,我就不参加“下司游戏”了,我害怕我袭击近江的那一瞬间,更害怕近
江会袭击我的那一瞬间。一旦要出现爆发游戏的迹象,(事实上,这游戏的突发情形,
同暴动和叛乱在若无其事中发生的情形很像。)我就避开人群,只是从远处眼皮也不眨
一下地盯着近江的身影。
……可是,从我们都没意识到它之前,近江就开始将他的影响强加于我们了。
例如袜子。当时面向军人的教育已经侵蚀了我的学校,著名的江木将军之“朴实刚
健”遗训被重新提出,鲜艳花哨的围巾、袜子都被禁止穿戴。规定不许围围巾,衬衣要
白色,袜子要黑色,至少是一色的。但是,只有近江未间断过围白绸子围巾,穿有鲜艳
图案的袜子。
对于禁令的最初叛逆者,他是将不良改换成叛逆这一美名的难以想象的老滑头。他
亲身认清了少年们对叛逆这一美名是何等的脆弱。在亲密的军训老师——那个老农下士
简直就象近江的小兄弟——面前,故意慢慢地围上白绸子围巾,将缀着金色纽扣的外套,
领子像拿破仑式左右敞开穿着。
但是,群愚的叛逆,在任何场合都不过是小里小气的模仿。如有可能,它避开结果
的危险,只想品味叛逆的美味,我们从近江的叛逆中,只抄袭到艳丽的袜子。我也没有
例外。
早晨,一到学校,在上课前吵闹的教室里,我们不坐在椅子上而是坐上课桌聊天。
穿了新花样的艳丽袜子来的早晨,美滋滋地捏提着裤子的精神线坐在课桌上。于是,眼
睛尖的很快就报以感叹声:
“啊,好刺眼的袜子!”
——我们不知道胜过刺眼这句话的赞美之辞。但是,这样一说,无论是说者还是被
说者,都会想起只要不到整队间隙就不会露出的近江那傲慢的眼神。
一个雪后晴朗的早晨,我很早就赶往学校。因为朋友打来电话,说明天早晨打雪仗。
我本来就有一想到事情要拖到第二天,头天晚上就睡不着觉的毛病,所以第二天过早地
醒来,然后也不管时间早晚就到学校去了。
雪正好能淹没鞋子。太阳还未升起的这段时间里,景色由于雪的缘故显得凄凄惨惨,
一点都不美,看上去像是包扎着街景伤口的有点脏的绷带。因为,街道的美,只是伤口
的美。
随着接近学校前面的车站,我从空荡荡的国营电车的窗子,看见太阳升起在工厂街
的对面。风景充满喜悦色彩。不吉利地耸立着的一排烟囱、昏暗起伏的单调的石棉瓦屋
顶,在旭日照耀下的雪的假面戏的笑的阴影里颤抖。这雪景的假面戏,往往容易演出革
命哪、暴动哪之类的悲剧时间。由于雪的反光,行人苍白的脸色,不知怎么也使人感到
带有挑担人的味道。
我在学校前的车站下车时,听到已经化雪的声音;那是雪化成水后从车站旁运输公
司事务所的屋顶上流淌下来的声音。那只能认为是光线在落下。光线朝着被鞋上带着的
泥涂抹了一层的假泥泞,不断叫唤着投身坠死。一道光线弄错了地方投身于我的脖子
上。……
校门里,尚没有任何人走过的足迹。存放衣物的房间也上着锁。
我推开二年级一层教室的窗子,眺望森林中的雪。沿着森林的斜坡,有条从学校后
门上到这校舍的小路。脚印在窗子这儿折回,消失在左边可以斜视到的科教楼后。
已经有人来了。他肯定是从后面上来的,从教室的窗子望了望,发现没人来,就一
个人到科教楼的后面去了。几乎没有学生从后门来上学。只有哪个近江,人们风传他从
女人家来上学。但是,如果不是要整队,就见不到他的人影。要不是他,就想不出是谁
了,一见这大大的脚印,只能认为是他。
我从窗子探出身去,仔细一看,看到脚印里有新的黑土的颜色。我不由觉得那脚印
具有一种坚定性且充满力量。难以形容的力量,将我吸引到那脚印上去。我想一个倒栽
葱把脸埋在那脚印里。但是,我迟钝的运动神经像前面提到过的,只利于我保身。所以,
我把书包放到桌上,慢慢腾腾地爬上窗台。制服前胸的挂钩,被压在石头窗台上,与我
瘦弱的肋骨相摩擦,使那儿发出一种夹杂着悲哀的甜美的疼痛。翻过窗子跳到雪地上时,
那轻微的疼痛,爽快地紧紧缠绕住我的新,使我充满直打寒战般的危险情绪。我将自己
的水鞋,轻轻地贴在那脚印上。
看起来很大的脚印,只跟我的差不多。我忘了脚印的主人也穿着当时在我们中间流
行的水鞋。一量,觉得那脚印不是近江的。——可是,顺着脚印朝前找,我眼前的期待
也许会被辜负。就连着不安的期待,不知为什么也吸引我。近江在这种情况下只不过是
我期待的一部分,也许是出于对比我来得更早,在雪上留下脚印的人的好奇心,也许是
对一种被侵犯后产生的未知的复仇憧憬,我气喘嘘嘘地顺着鞋印追寻过去。
像在石子路上跳动一样,跟着或是黑黑的有光泽的泥土上的,或枯草中的,或是脏
张的硬雪上的,或是石子路上的脚印走去。于是,不知不觉地,我发现我自己的步伐变
得跟近江的大步子一模一样。
过了科教楼背后的阴影,我站在宽阔的操场前的高台上,300米的椭圆形跑道以及
被它围起来的起伏很大的场地,难以区分地全被晶莹的积雪所覆盖。在运动场地的一角,
两棵巨大的山毛榉紧紧挨靠在一起,那在旭日照耀下拖得长长的影子,给雪景增添了某
种伟大气氛,不得不侵犯的愉快舒畅的谬误意味。巨大的树木,在蔚蓝的冬日天空和地
面白雪的映衬以及在朝阳从侧面的照耀下,带着塑料制品般的精密耸立着,从干枯的树
桠上时而将沙金般的雪滑落下来。排列在操场对面的一栋栋少年宿舍,以及与它紧挨着
的杂木林,看上去像是仍在睡梦中尚未翻身,以致连那很小的声音也发出旷渺的回声。
我因这大片的耀眼光线,一时什么也没看。雪景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新鲜的废墟。那
古代废墟不可能有的无边无际的光线和辉耀,落在这虚假的丧失上。在废墟的一角,约
5米宽的跑道上的白雪上,写着巨大的文字,紧靠件我的那个大圆圈儿,是个O字,它对
面写着个M,在远一点的地方横写着个长长大大的I。
是近江!我追寻而来的脚印,通向O,再从O到M,从M到达I。近江把头埋在白围巾
之中,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用穿着水鞋的叫来回蹭着,地上的雪,正在加长那个大大
的I字。他的影子与场地上的山毛榉的影子相平行,旁若无人地尽情地伸延在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