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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那象是悟禅。
他,不懂。
他只知道在一片燃烧似的火红中,他的白是这般的轻柔,与那火色浑然天成,毫无突兀之感。
抬手,从他白银的发上,轻轻掬起一瓣凤凰的残羽,他开玩笑道:“三皇子如果也有这绯红的发,想必是另一番耀目的美丽。”
他轻叹:“白发已是惊世骇俗,若换了红发,又不知会被说成是怎样的妖孽了。”
那一刻,他才惊觉:他也是过着一种受人指点的日子。
少年白发,在恶毒的宫人口中,足以成为兴风作浪的把柄。
何况,他还是天子眼前的红人。
妒忌,
怨恨,
中伤,
排挤…………
他要承受的,远比他平静的外表显露出来的多得多。
从此,他绝口不提他样貌之事。
三皇子的琴艺极好,据说与当时荻夫人的歌,慕容公子的画,兰成公主的舞并称天下四绝。
只要那修长洁净的十指轻轻拨弄,落英弦上便流泻出一串清泉般悦耳的声响。琴音激越处如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幽咽时如杜鹃啼血,声声是泪。
他极少为人抚琴,除却当今天子,他便是另一个例外。
或许是有感于他赠琴之谊,只要他驾临宣和宫,他便会为他弹奏一曲。
他不懂音律,却,总能在他或激越或幽咽的琴音中捕获他的心思。
一日,他听那琴音中隐隐有忧虑之意,便笑问道:“三皇子是否已厌倦了对牛弹琴?”
他摇头,不语。
他转而在他耳畔低语:“那,想必是圣上册封太子一事让您忧心了。”
闻言一惊,琴音顿止。他,说中他的心事了。
“父王想立我为太子。但长幼有序,延皇兄和寅皇兄又都是文武全才之人。他们才是最佳人选。”他答道。
更重要的是,他天性淡漠,并无治国、平天下的野心。这点,他最为清楚。
而他,则是日日未忘胸中的鸿图野望。
若能建立千古霸业,造就万世英名,纵使铁骑飞弩平沙场,涛声洗岸骨如霜。
又有,何妨?
无意间见他白莲似的指尖染上一丝血痕,他,不禁伸手握住他的手:“是我方才让你受惊了,伤了你的手,真是罪过。”
“无甚大碍,是我自己分心,怪不得别人。”他想抽出手,却让他握得更紧。
僵持之下,他素来平静如水的面容竟有一丝慌乱。窗外,凤凰的红羽燃得那样旖旎,仿佛也映红了他苍白的脸色。
他用一方素绢小心地抹去他手上的血迹,抬眼时,看见他低眉敛目,浓浓的眼睫颤动如风前飞絮,幽幽的眸子跳动着燃烧的金焰,沉静而浓烈,令人惊艳。
那素净的容颜,此时却斜照着天外深深浅浅的一抹红。
霎时间,他,心动,如蝶。
狂乱的心几乎让他不顾一切。
竭力地,他让自己回复平静。
是的,他终会得到他的,在他夺得天下之后,在他让众人俯首称臣之时。
而,决不是现在。
次日,他毅然起程回荆国。
他没向他道别,他也未曾来送行。
然而,当他跨上骏马,回首仰望时,他听见他的琴音穿越重重深院,悠然萦绕在他身旁。
弹的,正是那首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雨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国无此声。
他微笑,桀骜的气息刹时尽露,而后在琴音中绝尘而去。
此后风花雪月与他无缘,莺声笑语从他身畔绝迹。
他忙于招兵买马,争权夺利,手足相残。等他终于成为荆国国君,大权在握,兵力强盛时,他第一个要灭的就是燕国。
八百里分耄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他的大军一路逼近,气势如虹。燕军节节败退,溃不成兵。
不日,燕王都沦陷。他下令三军禁止屠城,违令者斩!
穿越幽回曲直的庭院,他恨不得背生双翼,瞬息千里,直飞宣和宫。
燕国的内宫,一片冷冷清清,宫人死的死,逃的逃,遍地狼籍。
他难掩心中的狂喜,却又心存忧虑,怕他在战乱中失落,流离。
宣和宫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时,一眼就望到高处那一抹白。
他终于见着他了,隔了三年零六个月零七天,这个令他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就在他的面前。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抱着琴,倚窗而立,衣诀在风中分飞如蝶,千缕银丝舞动,飘飘欲仙。恍惚间,他似要乘风而去,飞离这惨淡人间。
“三皇子……”他轻唤。
缓缓地回首,凝眸,他,脸色苍白,神情惨淡,望见他时,眼里又渗进一抹深深的痛。
“你的野心,我早有察觉,却总想用琴音化去你的煞气,不想……你还是令燕国灭绝……说来……我也有不可饶恕之罪……”
言罢,他移近窗棂,飒飒风起,更象要将他纤瘦的身子一卷而去。
他知他想怎样,他也知如何可留住他,于是,他,冷冷地,说道:
“你若死了,燕国余下的王族将全数被处死。而且,我会用历代最残酷的刑法去炮制他们。让他们死得比你凄惨百倍,千倍!”
他的身体瞬时僵硬,许久,才听得他一声幽幽的叹息:“你,想我怎样?”
“我,要,你。”他答得斩钉截铁,“除了夺取天下之外,我最想得到的就是你!”
清冷的月下,他向他伸出手来,那对鹰隼般凌厉、坚定的眸子,燃烧着昔日的猎猎火誓:“把手给我!”
他的话不容拒绝。
而他在那一刻已然明缭,无论如何是逃不出他的掌握。
屈从吗?
不,不是屈从。他轻抿了一下唇,将微微颤抖的手覆上他的。
那一刻,感觉象把自己的命运押上了赌台。
他的手,凉凉的,细细的,纤秀如白莲,在他的手上有点惨无血色的白。
他紧紧地握住。
终于得到他了。从此,这双手将只为他一人抚琴,这个清高的人儿将只属于他一个人。
一时间,他想仰天长啸,欣喜之意难以言表。
琉璃垂花灯,五色云母屏风,氤氲似的紫纱云气帐,珍奇的古玩玉器,名家墨宝……
只要他能得到的,都会在此处见到。
他的新府邸布置得如同往日的宣和宫,却也远比宣和宫奢华。
院内依然有碧水清池,亭台精舍,依旧种着高大参天的凤凰古木,也依旧,看得见它涅磐时的惨烈和辉煌。
但,他心里明白。这里不是宣和宫,这里不是燕国。
这里,是染枫楼——荆国的皇宫。而他是亡国的三皇子。
即便一切都相同,仍更改不了他是阶下囚的事实。
他,用一个美仑美奂,巧夺天工的笼子困住了他,从此他便是只折了羽,断了翼的鸟儿,日日夜夜为他歌唱,直至死亡。
他不知他恨不恨自己,杀父之仇,灭国之恨,他是否在意?
他只看见他的神情依旧平淡,他的琴音听来如此悠扬,空灵清澈宛如高山流水。只是仿佛离他很遥远,很遥远。即便他用心聆听,也察觉不到他的心思了。
夜夜拥他而眠,夜夜惊觉他的消瘦,薄薄的七尺白绢下,他,瘦骨嶙峋,让他不忍触及。
凝视他,那芙蓉似的面容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喜恶,即便在消魂夺魄之时,他也是静如处子。
对他,他究竟抱的是怎样的心思?
是恨吧,所以会日渐憔悴,消瘦如斯。却又为何,每每依偎之时,那般柔顺,祥和。低敛的眉目下,流动的是温柔似水吗?
他愈是看不透他,心中便愈是烦躁。
他深怕,终有一日会失去他。
那个深幽的夜,他即将回宫。他燃起一盏灯,送他至门前。
摇曳的微弱灯火,暖暖地映红了他向来苍白的脸。
灯下,他凝视着他,久久不曾移开视线,金色的双瞳湮灭了灯火的旖焰。
许久,他才微启朱唇,轻轻道:“回去……要小心……。”
言罢,他随即垂下眼眸,转身回房。
而他,心神激荡,好久回不过神来。
自从将他掳至荆国,他便甚少开口,原本话已不多,如今更是沉默不语。
然而方才,他澄净如水且明丽如月的眼眸中,闪烁的是对他的关切吗?
还有那一低头的温柔,似一朵睡莲不胜凉风的羞怯,象含着隐隐的情意。
难道,一切只是灯火下的幻觉?
离去时,他一路回想,犹自沉醉不已。
或许,他有那么一点钟情于自己吧,也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