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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赶紧跟在丈夫身后起身。错过温惜花身边时,她嘴唇动了动,眼里流光一闪,却终于什么也没说。温盈跟在冯允词身旁,夫妻二人前前后后,若有若无地,都在彼此间,留了丝空隙。
纪小棠躲在父亲身边在院子里往后回头,看见叶飞儿白色的身影挺得笔直,举香在额前,闭目而思。她的头微低,头发挽的齐整,一截白白的脖颈从黑发下绵延而出,没入缟素的领间。在阳光照不进的堂内,黑洞洞棺木的前头,那玉也似的修长颈子白的尤其惊心动魄。纪小棠忍不住留恋地看了又看,忽然明白过来:红衣红颜怒马轻笑,只怕从此江湖再不能见。
温惜花握住沈白聿的手,柔声道:“小白,我们走吧。”
后者微微一笑,两人彼此携手,就那样不管不顾地洒然出去了。
人人都已经走远,冯于甫还是呆坐于堂上。仿佛有无数私语在耳边冷嘲热讽;又仿佛有无数利眼怒目在面前审视猜忌;还仿佛依稀当年与段玟凤灯下执手,无限平安喜乐,前尘后事皆忘。
叶飞儿祝告完雷廷之,已回头望了他好久,忽而淡淡地道:“冯大人,走好。”
这一言恰如天外而来,当下冯于甫仿佛冰雪披身,透心寒冷。种种糊涂往事,镜花水月散去无痕,抬头只余一具黑重棺木,孤零零停在眼前。他打个寒战,恍惚地站了起来,茫然只知朝温暖有光的地方走去。
走了好久,却看不见前路。
只有大地反射出正午炽烈的阳光,皆是白茫茫一片。
尾声
沈白聿从响水铺的灰烬中沿着沅水岸边,缓缓而走,风声里尚有许多人还在为秋家上下唏嘘感叹。无数闲言碎语,就这么飘到江边,被潺潺的流水声冲了个干净。他站在船坞许久,推拒了好几个船家的招呼。只管饶有兴味地看碧绿的江水打在船与船间,泛起泡沫,又忽而破裂。
身后气息一起,沈白聿不禁宛尔,道:“这把戏你也不嫌腻。”
回头就是温惜花笑嘻嘻没正经的脸,却故意扳了起来道:“小白,你也不告慰一下我四处奔波的辛苦。”
沈白聿瞧了他一眼,道:“你可真是越混越回去了,告慰这词儿也是能随便用的么?”
温惜花打了个哈哈道:“从定阳城里跑到城外,我足足跑了三趟,才总算把东西找了回来。”
沈白聿哦了声,道:“竟这么曲折?”
温惜花苦笑起来,道:“花欺欺一走,她那些下人们哪里还有不赶紧来收罗东西的道理。那叫染青的丫头刁钻得很,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硬点子。幸好果然如你所料,这东西花欺欺并没带走。我们也真是晦气,反反复复瞧见几次了,竟从没想起要来看看。”
他衣袖一伸,手中已多了把折扇。细看之下,这扇子曾用黄蜡封过。有回两人去找花欺欺时,就给她拿在手里,日前醉花楼摊牌,也随便放在妆台上。花欺欺识不得扇子的来历,却将之收在附近,想来亦是从中觉察到了异样。
沈白聿最后曾见花欺欺特地将扇子摆到一边,显见得并非关晟所送之物,倒也没想到果然中的。他默然片刻,忽然叹道:“花欺欺究竟去了哪里?”
温惜花想了会儿,才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发现醉花楼无人再赶回落凤亭时,小关的尸身连同十煞宝刀已然不见。”他微微苦笑,又道:“无论花欺欺在哪里,她必定还活着。因为仇恨,本身就是种最大力量,足够支撑原本已无生念的人,继续在这人世走下去。”
仇恨的力量,没有人比沈白聿更加地清楚,他闭上了嘴。
刷啦一展,却是默不做声的温惜花,右手微抖,打开了那折扇。
两人凑过头一齐来看,又忍不住一齐咦了声。
扇面上画着清泉之边,彩蝶翩翩,繁花似锦。在花与蝶间,却有个摆夷少女,穿了身白底斑斓的异族衣裳,裙边飘飘,仪态万千而舞。少女的脸庞半侧了过去,又给花瓣蝴蝶遮了不少,依然可见唇畔有笑,浅浅梨涡若隐若现。只露出的小半面孔,便已美丽非常,端地是轻云蔽月、流风回雪,当得起人间绝色四个字。
画画之人功力非凡,寥寥数笔,蝶舞花飞,美人如玉,真正栩栩如生。扇角提了首《上邪》,落款云中君,正是冯于甫的笔迹。就在那《上邪》的旁边,又另有两行小诗,字体秀丽娴静,却是东汉蔡琰的《胡笳十八拍》第一拍:“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溃死兮无人知。”
叫两人吃惊的,都不是这些,而是在扇的中央,竟有两行殷红如血的七绝,写的是——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李义山的诗,笔触细细,以鲜红鲜红的不知何物写就,煞是怕人。这诗前半句还算写的规整,后半句却东倒西歪,只有最后一个“干”字,右边末尾一竖拉长了笔画,如同柄赤红小剑,力透纸背,刺得人心惊肉跳。
温惜花将扇子举到眼前细看,方才明白过来,诧道:“这是胭脂。”
纵无言语,亦自成诗。那画中女子遍经漫长等待,已然“心溃死兮无人知”。她也曾守着誓言,也曾满怀希望,恐怕直到花轿临门那天,方如梦初醒地明白:苦等的情郎再不会来。情丝尽,泪痕干,一切不得不放下之时,终于在曾经心爱的定情折扇上,以指尖点了胭脂,匆匆写下这句诗。
悲凉伤痛,无望决绝,经年犹在。
温惜花无语半晌,叹道:“她曾等了又等。”
沈白聿静静地道:“然后终于厌倦了。”
除了画中人,不会再有人知道,为何那时她没有毁掉这把扇子。也许因为她还在怀着些微的期待,也许因为她单单的舍不得这深情。也许,因为那时的她,毕竟还很年轻。完全绝望地写下这诗的那刹,曾经如洛神般的画中女子,已经不复存在。冯于甫几十年来对她未敢稍忘,却从不曾明白。
温惜花默然看了扇面片刻,忽然一挥手,把它丢进了眼前的江水。
沅水缓平,那扇子先是打了几个转,拍在江边石块间折了扇骨。水流不息,扇面上的彩蝶、繁花、少女,都混合着墨迹渐渐化开,模糊成了团团一片。最后,连不沾水的胭脂也耐不住江水冲刷,一缕朱红,散在碧水之上,如鸿爪划过,旋即又淡去。
那可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扇子,就这样变做了稀烂的一团浆纸。
爱恨情仇,如烟往事,终于无迹可寻。
温惜花沉声道:“刚刚我还听说了两件事。一是昨晚冯于甫自尽身亡。二则,从今日起,景王便是太子了。”
情深而怨,怨深而弃,弃之成仇。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觉心里很难平静。
沉吟半晌,沈白聿才道:“温惜花,我一直都不明白,落凤亭所说之事是冯于甫最大的秘密;他为何如此不智,祸从口出,竟成了此事最大的败笔。”
温惜花苦笑道:“莫说你,我也不明白。我只知道,那个时候,冯于甫绝没想到雷捕头会因这秘密而送命。或者他多年郁结,忧思难禁,所以对着两个陌生人,才大胆地来了一回酒后吐真言。或许……或许他也不是不知道。唇齿相依,唇亡齿寒,所以惴惴不安,无法自抑。”
沈白聿忽地轻吟道:“岁将晚,争客笑,问衰翁。平生豪气安在,沉领为谁雄?”
温惜花愣了下,这才想起两句乃是当日冯于甫老夫寥发少年狂时,载酒载歌吟就。如今再听,人事何翻覆,另有番说不出来的滋味。
长叹一声,他摇头道:“这秘密终是给冯于甫带走了。世界上依然有些事,是无论再怎么猜,也不会有答案的。就像我们也再不可能知道,燕九宵有什么苦衷一样。”
沈白聿不说话了,过了许久,才道:“你觉得燕九宵有苦衷?”
温惜花微微一笑,笑容有些伤感,却依然明亮,肯定道:“我相信他有。”
沈白聿侧头看他,忽然也淡淡地笑了,道:“我也相信。而且,一定是个你和我都会体谅的理由。”
温惜花和他静静对视,在这略带寒意的春天早晨里,逐渐露出了丝温暖的笑意。
忽听得江水哗啦啦,有个熟悉的破嗓子从岸边笑哈哈地朝两人道:“二位公子,又遇上啦!”
温惜花定睛看去,却原来是那日渡两人到凤凰集的老船家。见蓑衣斗笠,心头不禁涌起阵亲切,他也就笑嘻嘻地道:“如此有缘,船家再渡我们一程如何?”
那老艄公竹蒿轻点,就靠了过来,乐呵呵喊了声道:“两位上船罢,想去哪儿尽可以慢慢想来。”
这话听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