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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⒗纫约安シ臘VD影片的放映室,都拉起了窗帘,熄灭了电灯,显得异常安宁。一只肮脏的流浪猫急匆匆跑来,差一点和人相撞,急促地掉转方向,蹿到落满树叶的房顶上,惊魂未定地回味刚才遇到的惊险;一个蓬头垢面的妇女端着尿盆走出院门,先怨艾地看一眼满世界的民工,然后动作娴熟地把尿泼洒在路边的下水道里;卖菜的男人吃力地蹬着三轮车,想在早市上占个位置,他的女人和女儿坐在码摞得很高的油菜上打盹;一个专门欺负外地人的北京混混儿站在公厕门口,威胁里面的人说:“我他妈抽你丫的!”
等到我重新回到我居住的这条胡同,北京市民也开始活动了。一座被修葺一新的四合院,车库大门隆隆地打开,一个不知道什么身份的男人开出一辆宝马汽车,无声地向胡同另一头驶去——这个掩藏在胡同深处的院落价值千万,据说修葺费用就达百万;被从居民大杂院里放出来的狗愉快地跑跳着,一边在汽车轮胎上撒尿一边回头看主人是不是也跟了过来;从一个破旧院落走出来一个身穿貂皮大衣的女人,表情尊贵地钻进一辆白色本田轿车;开出租汽车的师傅面对汽车上新增加的一长溜划痕,调动起能够想起来的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缺德的人;街道居委会工作人员把一捆关于预防禽流感的材料、标语抱了出来,准备给居民分发;为了躲避交通管制,深夜从城外赶来的农用三轮车,已经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能干的夫妻俩脸上、手上涂满了煤灰,看上去就像非洲人,在被买蜂窝煤的人家召唤之前还有时间打开保温杯喝上几口热汤;穿着松松垮垮蓝色校服的中学生把手缩在长长的袖管里,在沉重的书包重压下,像老年人那样拖沓着脚步往学校走去……这绝对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和以往的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它对于我却有着独特的意味。
我终于把吴克勤讲述的故事复述了出来,而我复述的又是关于我的故事,我已经不是客体,我就像故事中的角色一样进入到了故事之中。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对眼前这个世界,对出现在书中的人物,都充满了感激之情。很难想象,没有这些人的陪伴,我能够走到今天。
当我迷失了的时候,是他们让我找到了自己。他们对我说:一切发生的都是应当发生的,一切没有发生的也必将要发生,这里不可能给想象预留任何空间。人的痛苦都是从想象中来的,动物对于幸福和痛苦的感知即时的,惟有人类学会了想象,在想象中预支痛苦或者幸福。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想象呢?你不需要想象。
时代的进步简直可以从任何细节上体会出来,科学技术已经把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变成了一个人——假如你想和谁交谈,马上就可以交谈。
我打电话给萧川,对他说,我想到马家崾岘村去一趟。
萧川很惊讶:“有什么事情吗?”
我说没有什么事情,我就是想到那里看一看。
“马家崾岘已经没有人居住了,”萧川说,“那里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了。”
我急切地问道:“那秀梅呢?虎生呢?”
虎生死在我曾经去过的那孔土窑洞里。他完全是被憋死的,死的时候脸色青紫,像遭到致命打击的蛇那样在炕上卷曲和蹩动了整整一个夜晚,第二天黎明才最后沉寂下来。
秀梅守候在儿子身边,目睹了整个过程。在一定意义上,她期待着这个过程,现在它来了,她就平静地等着他尽快完成。
完成了死亡过程的虎生,脸色由青紫变为灰白,由灰白变为淡黄……他终于和常人一样了。长久以来被痛苦扭曲的面部恢复了平静,变得像在北京上学的时候那样漂亮。漂亮的儿子安详地睡着,秀梅把他抱在怀里,跟他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有时候她还会笑起来——就像虎生在襁褓中的时候,伟大的母性总是让她想笑一样,就像青春岁月像蜜一样浸润着最初是她和克勤、后来是她、克勤和虎生的生活一样。她甚至没有意识到青春早已经成为了往事,没有意识到所有的回忆都是对往事的诉说,与当下与未来没有任何关系……当她幸福地把面颊贴近儿子的时候,她才惊愕地发现儿子已经冰凉。
马双泉推开房门看到的情景是这样的:秀梅紧紧地搂抱住僵硬了的虎生,佝偻着身子,仿佛想尽可能接近儿子,但是她已经死了,也变得像虎生那样僵硬了。马双泉在窑门口站了片刻,然后用尽平生气力把搂抱在一起的母子俩分开。他没有办法把秀梅的躯体在土炕上放平展,直到马双泉把她背到吴克勤的坟地,她也仍旧保持着搂抱住儿子的姿态。
“你等等,”马双泉抹去脸上的汗水,对佝偻着侧躺在地上的秀梅说,“你在这搭等一等。”
马双泉又去背虎生,顺便带来了一把铁锨。虎生很轻,就像干枯了一样。马双泉把虎生放在秀梅身边,最后端详了他们一眼。就在这一刹那间,他分明看到秀梅笑了一下,露出了只有青春少女才有的细密洁白的牙齿,分明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秀梅的歌声和天真无邪的笑声……虎生的头抵在母亲的胸前,一动不动,好像刚从九里坪煤矿回来,在惬意地享受母亲的爱抚……在他们身后,吴克勤咧开嘴憨厚地笑着,像是完全被幸福陶醉了。
马双泉惊愕地退后一步,试图重新找到现实感,但是他没有办到,他真真切切看到吴克勤缓缓地向他走来,用很陌生的嗓音说:
“双泉,行了,你也歇歇儿,你歇歇儿,双泉。”
马双泉说:“我知道,克勤。”
“那事……”吴克勤说,“那件事,你甭管了,双泉,你管不了。你还不知道你管不了么?”
马双泉说:“克勤,你就甭管了,我知道该咋办,你甭管了。”
吴克勤看着秀梅和虎生的尸体,突然哭起来。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我无论如何没想到会是这样呀!双泉!”
马双泉说:“甭,克勤,你甭这样想。人年轻的时候是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事的,没办法知道。”
“可是……”吴克勤凄然地看着马双泉,好像在拒斥他的安慰,“那也不能这样呀!不能这样……”
吴克勤泪流满面,蹲下身子,想让秀梅和虎生躺得舒适一些。他摸摸那里,动动这里,和他们融合到了一起。
马双泉原本打算分别为秀梅和虎生挖一个墓坑,在吴克勤的身边,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但是他后来改变了主意,决定只挖一个,不再让母子俩分开。当他把他们放到墓坑里的时候,尽可能恢复了秀梅和虎生在窑洞土炕上搂抱的姿势。黄土落在他们身上,渐渐的,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一个新的坟茔出现在吴克勤的坟茔旁边,像是在偎倚着他。
做完这一切,马双泉拄着铁锨,环顾四周。
太阳沉落到夕梦山林区深处去了,大地正在变得苍茫,所有鸟兽都回家了,世界像死亡一样岑寂。这时候听不到黄河的涛声。你不是永远都能够听到涛声。当黄河需要静谧的时候自然就会静谧。马双泉,这个在黄河岸边长大并且经历了很多事情的人,太知道黄河的脾性了。所以他现在不指望听到涛声,就像黄河离现实世界极为遥远,遥远到可以忽略它的存在一样。
“……马双泉呢?”我问萧川,“马双泉后来怎么样了?”
萧川说:“马双泉当天就离开了马家崾岘,说是去告状,有人在通往省会龙翔的国道上看到过他——当时他身上背了一疙瘩铺盖,脸上全是汗水,正在往南走,如果他去龙翔,前面等待他的将是四百多公里路程……但是这个消息并不确切,我也不太相信这个说法。我还听到另外一种说法,说是崤阳县城最繁华地段的一个饭馆包间发生了剧烈爆炸,炸死了副县长和九里坪煤矿矿主,有人在现场看到了马双泉,还有人举报说马双泉作案后连夜逃到崤阳山去了,崤阳县调动所有武警和公安人员前去进行拉网式大搜捕,奇怪的是竟然没有找到马双泉,任何踪迹都没找到,因此,这个说法也不能说是真的……”
我很想对萧川说,马双泉曾经当我面发誓绝不离开马家崾岘,他不会离开马家崾岘,但是我又觉得这些话在今天没有任何意义,也就没说,算是接受了萧川的解释。与此同时,我也打消了和萧川继续谈论这个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话题的念头。
我问萧川:“小说进展得怎么样了?”
“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