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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青春成为往事-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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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冬天的一个清晨,吴克勤早早就要起来,说是去砍柴。秀梅在被窝里拉扯住他:“砍啥柴?谁这个季节还砍柴?”吴克勤说前两天在一个地方看到一棵干枯了的树木,他说去把它弄来。 
  这个地方正在大张旗鼓地宣传保持水土,已经不让随便砍伐树木,发现了干枯的树木当然是一件好事情,去晚了说不定就让别人给弄走了,秀梅就没有再坚持。 
  秀梅后来跟人说,往常他下地干活或者进山砍柴,走也就走了,那天他在窑里院里厮磨了很久,等到把绳子、砍刀之类的东西都绑缚到身上,还咣啷咣啷地来到她跟前,特意对她说:“秀梅,我走了。”当时她哪里会在意这样的事情?甚至都没理他,只含糊地应了一句,就听着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去了。 
  吴克勤从马家崾岘北面的山峁往东走,那里有一个黄河的回湾,山上的植被非常好,长着各种高大的乔木和灌木,封山以前,马家崾岘人都到那里砍柴,封山以后也是到那里捡拾枯枝烂叶解决烧柴的问题。 
  那天吴克勤的心情很好,路上走着的时候,甚至哼起了他喜爱的洛北民歌《送寒衣》—— 
  正月里来是新年, 
  家家户户造年饭。 
  人家造饭有人吃, 
  孟姜女造饭泪不干。 
  二月里来龙抬头, 
  孟姜女十五配范郎。 
  婚配范郎一年整, 
  北斗七星打 
  长城。 
  三月里来是清明, 
  家家户户上新坟。 
  人家上坟成双对, 
  孟姜女上坟独一人。 
  四月里来四月八, 
  娘娘庙上把香插。 
  人家插香为儿女, 
  孟姜女插香为范郎。 
  五月里来五端阳, 
  大麦不熟小麦黄。 
  人家的麦子收上场, 
  孟姜女麦子绕山冈。 
  这首歌一共十段 
  歌词,一个月一段,唱到十月结束。以前,吴克勤很少把这首歌唱过三月,主要是记不住歌词。没想到今天一气呵成,竟然唱到了五月,他为自己感到惊喜,就像突然做成了一件从来没有做成过的事情。 
  此时他正走在一个山梁上,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的寒气,但是他并不感到寒冷。这里视野开阔,能够看到太阳刚刚从雾气蒙蒙的山峦间升起来,在一些耀眼的小云片下面努力地扩展着自己的领地。小云片下方就像血染过一样闪烁着紫红色,过一会儿,云彩就不见了,太阳才得以把最初几道光芒倾泻到大地上,与清晨即将消逝的黑暗交融在一起。黑暗节节败退,最后被完全融解,大地一片辉煌,树木的颀长身影逐渐变短,沟渠里,坡洼上,黑糊糊的灌木丛间,都氤氲出寒冷的淡蓝色的晨雾,贴着地面流动着,组合着,在没有风的低洼地汇集成为虚无缥缈的湖面,就像从天上往下看到的景致一样。又过了一会儿,太阳就把刺眼的光芒照射到黄河峡谷了,先是把峭壁的顶端浸染成金红色,看上去就像铜浇铁铸的一般,然后,随着光线下移,黄河宽广的河面就显露出来了。河面上的积雪闪耀着琐碎的光泽,和太阳光线纠缠在一起,像孩子那样嬉戏着,打闹着,你甚至能够听到它们那开心的没有节制的笑闹声。 
  黄土高原就像一个庞大的巨人,在那里躺着,似乎并不急于做什么事情。它沉重地喘息着,惬意地享受着。这是一种带有伤感意味的倦怠,一种只能够用灵魂感知的痛苦,一种无法用语言诉说的责怨……就是这些东西使人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了生命的真实状态,感觉到了活着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吴克勤被眼前的景物感动了,他觉得在这样的时候就应当唱歌!重要的是他唱得竟然这样好!他有什么理由不继续唱下去呢? 
  他站定在一个土坎上,继续往下唱—— 
  六月里来热难当, 
  孟姜女担水熬米汤。 
  扁担压在肩膀上, 
  来到树下歇阴凉。 
  七月里来秋风凉, 
  家家户户浆衣裳。 
  人家浆衣有人穿, 
  孟姜女浆衣压木箱。 
  八月里来过中秋, 
  家家户户赏月亮。 
  人家赏月成双对, 
  孟姜女望月独一人。 
  九月里来九重阳, 
  孟姜女酿酒甜又香。 
  头一杯酒敬天地, 
  第二杯酒敬范郎。 
  十月里来十月一, 
  家家户户送寒衣。 
  走一里路来哭一里, 
  哭倒长城十万里! 
  严格一点儿说,这不是在歌唱,这仅仅是在诉说——很多地方,吴克勤都跑调了,他几乎是在背诵歌词,就好像他早早起来就是为了要做这件事情一样。他一定要做好。 
  假如这个时候有人远远地看到这样一个念念有词的人面对着整个世界在吟唱,一定会惊讶不已,觉得他可笑至极,觉得他是一个疯子。但是吴克勤自己一点也不觉得可笑,他不是疯子。实际上他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歌曲,如果他开头唱的不是“正月里来是新年”,而是别的什么,他也同样会这样认真地唱下去,并且同样会准确地把它唱完。 
  歌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非常难得地把自己赤裸裸地放到了大自然中间,把自己变成了天地之间的一种物质:一棵树,一叶草,一个石子,一滴水,一片雪花……只是在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拥有了整个世界。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以为拥有整个世界,其实那只是虚幻,那只是一种青春冲动臆造出来的虚幻;人年轻的时候是不会拥有世界的,因为世界站在理性一边,年轻人缺乏的正是理性啊! 
  他唱完最后一句,觉得浑身疲惫,就坐在土坎上,打算歇息一会儿。他无意之间摸了一下脸,手上竟有湿湿的东西,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索性不再约束自己,放纵开感情,把无意识的哭泣转变为明确的痛哭……北京插队知青吴克勤把长满了花白头发的头颅埋在两腿之间,痛哭起来。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清晨,在如此幽深的黄河峡谷深处,在这广袤的天地之间,是不会有人看到一个已经失去青春岁月的男人痛哭的,吴克勤用不着担心遭遇尴尬。 
  一个小时以后,吴克勤摔死了。 
  摔死吴克勤的地方离他痛哭的那个土坎不过二三百米,这也是长着那棵枯树的地方。人们发现吴克勤的时候,枯树也从三十丈高的山崖上落下来了,树干上还有吴克勤砍斫的刀痕。 
  谁也无法确切说出发生了什么事情,最合理的想象是:在他砍斫到三分之二多一点儿的时候,他想把它拉到山崖上边来,枯树没有被拉断,它的反作用力反倒把吴克勤带了下来,砸在树干上,树干折了……三十丈,相当于将近四十层楼高,下面正好是黄河那个回湾,夏天的时候深不见底,冬天就冻得像钢铁一样坚硬,人落在上面怎能不死呢? 
  他躺在黄河上,殷红的鲜血浸染了很大一片冰面,和冰面冻在一起。砍柴刀被甩到了很远的地方,在靠近山崖的土坑旁边,散乱着他原本缠在身上准备捆木柴的绳子。绳子很干净,没有血。让人迷惑不解的是绳子为什么也掉到下面来了?干活的时候他不会把绳子缠在身上的,如果他把绳子拿下来放到了山崖边上,绳子就不会掉下来。这是很奇怪的事情。 
  当秀梅哭喊着扑向丈夫的时候,吴克勤的眼睛还睁着,表情平静,就像是在家里的炕上歇着一样。他一直看着秀梅,好像很奇怪她为什么号哭。吴克勤留给秀梅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担心,秀梅,我挺好的……” 
  他用的是地地道道的北京话,这是他很久就不再使用了的语言。说完这句话,他就像非常疲倦的人那样把眼睛闭上了——他只闭上了左眼,右眼仍然睁着,好像在看这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世界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后来,马家崾岘人说,他是在惦记自己的儿子哩!他等着看儿子虎生哩! 
  然而,他没有等来虎生。 
  吴克勤的右眼渐渐蒙上蓝色的阴翳,完全阻断了和这个世界的交流,哪怕是作为死者和生者的交流。秀梅摇撼着他,希望他再和她说一些什么。他就像决定什么都不说了的人一样,紧紧地闭住嘴巴。他的躯体渐渐僵硬起来。在马双泉带领下,人们把秀梅扶起来,七手八脚把吴克勤的尸体抬回马家崾岘。 
  吴克勤没有看到儿子虎生。 
  虎生到九里坪煤矿挖煤去了,这是虎生很喜欢的工作,尽管以前听说崤阳的许多小煤矿包括九里坪煤矿都出过事情,秀梅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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