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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一首歌曲——她被幽闭在靖州的深宅大院里,一心一意照料着宝贝儿子绍平,怎么会知道解放区发生的事情,怎么会知道这里有这样一首歌曲呢?
是的,按照一般的逻辑推理,石玉兰不太可能确切知道她的家乡崤阳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太可能知道这首歌。
现在,石玉兰听到、看到和感受到的,是笼罩在靖州城里的不祥的气氛。
陆相武没有抵挡住商子舟在洛州发动的革命向靖州蔓延。随着靖州南部著名的泉县县城失守,靖州城里马上混乱了起来。人们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蚂蚁一样匆匆忙忙——所有生意人都在打点自己的财产和货品,准备逃离这个必有一战的地方;罪大恶极的人则趁着夜色或者骑马或者步行溜出靖州城,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隐姓埋名;小家小户忧虑着原本不多的家产,在流言飞语中揣摩“共产”两个字究竟蕴藏多少于己不利的信息;穷人、因为各种原因走投无路的人则在企盼听到红军的枪声,有的人已经在盘算在这场天翻地覆的革命中能够捞到多少浮财;豪门大户动用能够动用的全部力量,或者准备与这座城市共存亡,或者忙着把金条埋藏在地下,或者高价从陆省三的军队或者井云飞的民团中雇佣一些武装人员,护送一家人和凡是能够带走的财产远走宁夏、甘肃或者更远的地方。
只有陆相武纹丝不动。出现在人们面前的这个外表文弱的军人,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商子舟即将大军压境的现实,仍然像以往那样沉稳矜持,仍然以不变的节奏处理着军机要务。这个人的镇定平稳了人们的忧虑心情,靖州行政公署(它的全称应当是“K省第二行政区督察专员公署)那个庞大的院落,井然有序,虽然人们的纷纷脚步传达着非常时期的紧张忙碌,但绝不慌乱,世界仍然在按照以往的频率运转。
“现在是共存亡时节,”在靖州行政专署联防会议上,陆相武对与会者说,“没有别的路,只有一条路:必须抵抗。只要我们守城七日,七十九师就能够赶到靖州……”
驻守在宁夏的
国民党王牌七十九师正在向靖州驰援。这是一个很大的希望。与会的陆相武部队团以上军官和井云飞的民团主要头目都认为这是一个很大的希望——如果七十九师准时到达,绝对能够阻遏商子舟对靖州地区的威胁,在靖州和洛州之间,划线而治。
陆相武别有意味地笑了笑,说:“划线而治?这样可就太抬举商子舟了,我们不会与他划线而治。”他心里涌起对商子舟的灭门之恨——消息传到他这里,已经成为这个样子:陆子仪是被商子舟追杀致死的——站起来,咬紧颌骨,再次来到军事地图跟前,用白皙修长的手指划过洛州,说当局正在调集优势兵力从龙翔、湎川向洛北方向集结,十天之内,就会形成对商子舟的南北夹击之势。
“这就是说,”陆相武强调指出,“这就是说,守住靖州,不仅仅是我们当下的眼前的需要,它还是更大战局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国共之间进行决斗的一部分。这是历史提供给我们为数不多的消灭共产党的机会,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务必将商子舟这股土匪武装消灭在靖州!”
围坐在巨大方桌跟前的将领们受到陆相武的鼓舞,交头接耳,情绪明显兴奋起来。
井云飞以五十四岁的人特有的矜持眼光看着陆相武,一言不发。他不知道眼前这场战役是不是更大战局的一部分,是不是国共决斗的一部分,但是他知道,七十九师不可能如期抵达靖州。根据他掌握的情况,现在这个王牌师在陕西、宁夏交界地带遇到了刘志丹的阻击,而且战况于七十九师不利。如果七十九师不能如期增援靖州,商子舟将不会放过千载难逢的时机,必定火速攻打靖州,即使从湎川、龙翔来的国军进展顺利,也不可能短时间内突破商子舟的洛州防线,对靖州形成有效增援。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商子舟必定想方设法向陕北刘志丹部靠拢,那时候,整个西北地区都会连成一片,完全变成共产党的天下……陆相武未必不了解这种结局。
井云飞钦佩陆相武任何情况下绝不妥协的军人品格,虽然可以把陆相武的姿态看作对家仇的反应,但是,这个人骨子里的气节,是让人敬重的。井云飞站起来讲话的时候,简短地表态说:“相武师长刚才说目前是共存亡时节,我有同感。我,我的弟兄都会不竭余力,让靖州的黎民百姓不受涂炭,慷慨赴死,为党国效忠……”
陆相武带头鼓掌——目前,井云飞的姿态至关重要。
井云飞就像祖父井观澜和父亲井宽儒那样,把自己的命运和靖州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但他不知道它们蕴含的意义已经完全不同。父亲和祖父信守的只是对这块土地的道义责任,而井云飞面对的却是一场革命,他的整个生命都与能不能守住靖州紧密联系在一起,而这里还有他的妻子和儿子,有他庞大的家产……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死与共。
一个这样理解问题的人宣布说把他的民团军全部交给陆相武调遣指挥,也就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尽管我们随后就会看到这个决定将最终奠定他悲剧性的结局。可是,话说回来,在一场剧烈的革命面前,井云飞不这样做又能如何呢?人经常就会陷入到一种没有任何选择的选择之中。
陆相武喜出望外,当即对部队进行了部署:把最有战斗力的民团军一营、二营放到靖州南部沙城—驼岭一线,形成第一道防线,阻抗商子舟的进攻;分散在靖州北部诸县的三营、四营、六营迅速向靖州东北十三公里的咽喉之地南川集结;民团军三营和八营镇守靖州。陆相武的部队则一小部分部署在沙城—驼岭一线,其余皆在靖州城里。
谁也没有看出这个部署暗含着的阴险机谋,井云飞也没有看到。他甚至没有想到为自己留下守护的力量,经冯坤提醒,才把包括侍卫连在内的八营留在身边。
返回宅邸,冯坤问井云飞:“战事开始,你在哪里?”
井云飞说:“我在靖州。”
“不妥,”冯坤眼睛中含着忧郁的成分。“这样不妥。把我们的人大部分向南川集结不是好事情,到了那里,我们的后方就会出现大面积空虚,万一出现意外情况,我们将很难回防,那里的道路条件根本不适合大部队运动,这就等于断了我们的后路,而靖州到南川仅仅十三公里路程却一马平川……”
“你说的是……什么意外情况?”井云飞警觉地看着冯坤。
冯坤意味深长地说:“历史上演过的戏剧未必就不再上演。”
井云飞显得有些不耐烦:“你直说,什么意外情况?”
冯坤稍微迟疑了一下,最后决定把忧虑说出来:“万一陆相武和商子舟……”
井云飞挥了挥手,不让冯坤再说下去,就像冯坤说出来的事情会引起很大痛苦一样。
最近十余年来,在靖州和洛州政治、经济事务上,陆相武与井云飞这两大强人虽然说不上珠联璧合,却也是难得见到的配合默契的合作者。他们联手平息贫苦农民反抗政府和豪绅的运动,维护了这个著名的贫困地区的稳定;在执行政府职责之时,井云飞利用他的势力和影响,给陆相武很大支持,这也是陆相武十余年来坐稳三十四师师长宝座镇守一方而没有被调往其他地区参与战事的原因之一。最近几年,陆相武更新了部队装备,扩充了兵源,成为阻遏商子舟的农民运动从洛州向北蔓延的决定性力量;井云飞的家业在陆相武保护下也一步步扩展,与祖父井观澜和父亲井宽儒相比早已不可同日而语……陆相武从不隐讳对于井云飞的感激,井云飞也认为没有陆相武就没有他整个家业的发达。
友谊很宝贵,但是友谊有时候也会成为致人于死地的毒药。现在,井云飞感觉到的东西其实正是友谊造成的幻觉:他认为在任何情况下,陆相武都不会背叛朋友,两个人将同生共死……这也正是井云飞不愿意听从冯坤劝导的原因之一。
“您可能会说,”冯坤接着说,“您可能会说,陆相武全家都让商子舟杀了,这是世恨家仇,不会出现那样的情况……但据我所知,陆省三一家人并不是死于商子舟之手……人人都知道靖州危在旦夕,在生死面前,人是什么事情都能够做出来的……”
井云飞微微闭着眼睛,仍旧什么都不说。
“至少,你不能呆在靖州。”
“这事先不说。”井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