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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汉祥。尽管那个石玉兰是佃户的女儿,也曾经受过大地主陆子仪的剥削,当年又是被井云飞的马队抢走才当上井云飞第三房太太的,但是她毕竟跟井云飞过了那么多年,思想不可能不受井云飞的影响,绍平也已经到了懂事的年龄,咱们也不能马上就说他们是自己人……所以住下是住下,你们还是要提高警惕,最重要的是,要对他们加强思想教育,让他们接受改造,重新回到贫苦农民的立场上来……”
马汉祥从容不迫地述说打算如何如何——这个文化不深但是非常智慧的人事先实际上并没有那样多的打算,至少一半设想是即时想出来的。他把这些设想用语言组织得很好,表述得也很好。
白旭县长认真听着,思谋着,最后说:“行,我看你这样可以。”
白旭很了解马汉祥,早就知道马家崾岘农民协会主席马汉祥在打土豪分田地运动中立场坚定,表现很突出;他还知道马汉祥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经见过很多世面,工作能力和政策水平都很高,因此,他不用担心玉兰和绍平是否能够被妥善安置和公平对待的问题。
“汉祥,”白旭县长对马汉祥说,“我正在和张家河农会的同志商量在崤阳县召开镇压地主、土匪大会的事情。前两天你不是告诉我带马占鳌参加大会接受教育吗?要做好准备,会期一旦确定,你就带人过来……我想啊,汉祥,到时候你把石玉兰和石绍平也都带到县里来,当然不是要拿他们怎么样,主要是让他们也看一下,感受一下,受一受教育——不管什么时候,教育工作都十分要紧。”
“我知道。”马汉祥说。
“有意思,有意思,”白旭县长搓着双手,仍然觉得有趣,“等有时间了,我一定要看看这母子俩,那个娃娃可是我亲手接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啊!”
有了县长白旭的亲自关照,在马家崾岘落下脚来的玉兰母子俩可以说非常安全,这是玉兰在往这里奔跑的路上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终于离开靖州的深宅大院,重新回到了这样一个小山村,在石玉兰的心中,是一件无从判断好坏的事情。目前她尽量不想这件事情。尽管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玉兰对周围的一切却并不感到陌生:那傍山而建的窑洞和房舍,错落有致地布排在各家窑畔上的大大小小的烟囱,地里的庄稼,山上的花草树木,天空中穿飞着的雨燕、画眉和百灵,在花丛中欢唱的蜜蜂儿,以及这浓郁的黄河浪涛的气息,这奇妙的音响,都使她产生出一种又回到故乡的感觉。就连时光仿佛也倒流回去了:她仍然十九岁,仍然是一个天真活泼的农家女子,仍然对生活怀有万千种新奇的渴望。
十五年了,离开和自己在一块土地上长大的兄弟姐妹们十五年了。现在,这一切竟又突然间重新出现在眼前——女子们天真无邪的打闹,婆姨间放肆而大胆的攻讦……她怎能不感到亲切呢?她迫不及待地要加入到她们中间去,但是她很快就发现她们躲着她。
村南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直通沟底,那里有一眼泉子。她像村上其他婆姨女子那样,用木盆端上衣服从小路上走下来。透过松柏的枝杈,她发现泉子周围绿茵茵的草地上晾了不少洗净的衣物,十几个婆姨女子们蹲在泉边,有说有笑地洗衣服。她高兴极了,不禁加快了脚步。她们笑得多么热烈,她很久没有听到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声了。突然,笑声戛然而止,世界一下子变得非常安静了,只有树林间不知名的小鸟在叫唤。
“咱马家崾岘倒好,刚刚斗倒了一个地主马占鳌,又来了个地主婆子……”
“哼,看她那细皮嫩肉的,还风骚哩,成天喜眯眯地冲啥人都笑。”
莫不是在说我么?她停住了脚步。与此同时,她看出泉子边上的人在注意她的动静,有人在低声笑,玉兰不自觉地把身子向崖壁靠了靠,一束柏枝正好挡住下面人的视线。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婆姨猫着腰往上看了看,确定玉兰没有返回去以后,便坐到自己的洗衣盆前,用粗哑的嗓音说:“听说那井云飞长得马大马大的,她怎能负得起哩?”
另一个婆姨尖声叫起来:“你操心啥?人家有办法哩嘛,要不,咋就会有了儿子?”
玉兰返身往回走,泪水顺着脸往下淌,流在嘴里,又苦又涩。她的腿极为沉重,迈不前去。她从小路走上来,没直接回家,转到村西的一个背洼处,疲惫地坐到长满了苦艾和花草的土地上,在这里哭了很久。
她不怪她们,她知道“井云飞的第三房太太”这个身份是不会被人敬重的,尤其是在这个已经成为红色根据地的地方。这里的人对人对事的看法出奇的一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靖州的那个井云飞是大地主、大土匪,都认为石玉兰必定也是坏人,这些人根本不给她机会,让她向她们解释一下,倾诉一下。
农民协会对她和绍平很关心,不但给了他们住的窑洞,吃的粮食,还凑集了日常使用的家什,专门划拨给他们一块土地,她和绍平已经把庄稼种到地里了。马汉祥经常嘘寒问暖,但是她从来没有向他述说在村子里的境遇,她总不能事事都找农民协会,她必须生活在这些婆姨女子们中间。
在过去的十五年里,她做井云飞的第三房姨太太,究竟幸福还是不幸福?这似乎是一个很难判定的问题,但是她必须对这里的婆姨们说,她不幸福;她要告诉她们,父亲在她被抢到井云飞家的第二年就死了,她再没有亲人了,她是在孤寂与冷漠中熬过十五个年头,走到今天来的。她要对她们说,以前她孤寂惯了,冷漠惯了,从来没感觉到自己需要什么人,但是现在,她是如此强烈地需要人,需要和人拉谈,需要人接纳,她无法抵御和人交往的渴望。
她像一只被遗弃的孤雁,眼巴巴地看着整个儿雁群从眼前飞过去。她有时会不顾一切地往人堆里挤,哪怕冲他们陪笑,用乞怜的语气同他们说话,她也愿意,只要他们别恨她,别把她当地主婆看待。
马家崾岘的人是坚定的,他们根本没有宽恕她的意思。玉兰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过去的身份对于现在的她意味着什么——这是一座山,一座沉重地压在精神世界之上的大山,她必须用一个女人全部的精神力量来扛住它。
马汉祥看出了她的沉重,教育她说,你要理解这里的人哩,你要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对你过去生活的那个家庭抱有刻骨的仇恨。他说他们的许多亲人就死在你过去站的那个行列的人手中,他们苦难的岁月都与那些人有关……农民协会主席马汉祥笑眯眯地问她:“你想一想,他们恨你是不是有道理?他们不可能不恨你嘛!你是从那些人当中走出来的嘛!”
她说她当然是理解他们的,她怎能不理解他们呢?也正因为她理解他们,所以她才从来不埋怨他们……是的,是的,玉兰在心里对自己说,正因为这样,她才不管人们怎样对待她,不管他们向她倾泻什么样的污言秽语,对她怎样蔑视,进行怎样的讽刺,她都忍受着。她坚信总有那么一天,她会向这些人证明她也是人,他们也会像她理解他们那样理解她;她坚信自己对所有马家崾岘人的温爱之心,总有一天会换来她时时渴望着的那种人世间最宝贵的温暖。
她做着她所能做到的一切。
10。恐惧与皈依(1)
绍平却不同。
谁也看不出来,这个外表看上去十分羸弱的少年心中,正在形成对事物做出判断的能力。刚来那天,双柱那涎着脸笑的神情,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一味用枣木棍拨弄搪瓷缸缸的举动,深深印在他的脑子里。他尽力不去想它,他希望将厌恶感消除,希望自己也能滚到娃娃堆里去欢笑和打闹,一同上山砍柴,一起下河凫水……没多久,他就发现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经常遇到这样的事情:下沟担水,会突然飞过一小块土疙瘩,打在他的身上。他停住脚步往上看,就会看见双柱那张无耻的笑脸,这个爱欺负人的家伙正躲在崖畔上的树干背后往这边偷视。绍平不善于发作,他也不敢发作,并不是缺少胆量,他只是不愿意伤妈妈的心。他深深地知道如果他和村里的伙伴处不好关系,妈妈会多么担心。当然,这里也有自己的原因:要是和别人吵一次架,对方什么事儿都没有,他却有可能好几天平静不下来。为了妈妈,同时也为了自己,他学会了抑制自己。他继续往坡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