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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精神最好的时候,写的是一笔吴兴赋那样的小字。若风痹发作,笔划便僵硬起来。极累之时,会写成行楷,更严重的时候又换上了陈大夫重抄之后的小楷。
他严忌大夫们在处方与医案上草写,以为草书字迹难辨,有时候一字之差,便是性命。
还记得自己进谷后第一次写医案,用的是行草,结果被他毫不留情的退了回来,勒令重新誊正。
他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每隔十天,谷里就会有一次医会。大夫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谷里的,外头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聚在一起,研究疑难杂症。蔡大夫这一天最高兴。他喜欢热闹,聚会的时候总是妙语连珠。
当然,抢着和慕容无风搭话的人更多。有些大夫是从几百里以外赶过来请教难症的,抓紧机会,问个没完。他的话从来不多,三言两语,切中要害。
但就是到了这种时候,他也很少笑。倒是很谦逊,也很客气。
“不成名相,便成名医”,谷里的大夫是清一色的读书人,说起话来,之乎者也,咬文嚼字。
讨论到最热烈的时候,大家都开始旁征博引,滔滔不绝。而他则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极少搭话。
有时是外面的讲会,谷里不时也有大夫们参加。他却总是推辞。
实是医务缠身。再者,行动不便,一出门不免兴师动众。
他最不喜欢麻烦别人,以至于到了对自己过分苛刻的地步。
他也不许别人提他的病,生了病也不许人探望。
每日入睡之前他都要批阅谷里所有大夫的医案。重要的会挑选出来汇编成册,在各大夫手中传阅。不重要的会退回来,由大夫们自行保存。
十年来,只要他不病倒,批阅之事便不会间断。
他是个做事一丝不苟的人,性情坚韧,脾气固执。
她还记得三年前自己初次见他时的情景。
他只是和她客气地寒暄了两句,不知为什么,她却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显得答非所问,吞吞吐吐。
直到现在,他始终对她很客气。称她作“吴大夫”。
第二日,他们俩偶然在走廊上遇见,她便慌张了。满脸通红,脚步发软,心砰砰乱跳。口中嗫嚅着,说不出一个字。
他倒很镇定,转过轮椅,给她让出一条路,她一阵风似地逃走了。
次日医会的时候,她便觉得和他之间有了一道无形的墙壁。所有的人都往他的身边凑,只有她远远地坐在一旁。没有勇气离他很近,或者面对面地说话。一到那种时刻,她就好像被一道强力向外牵扯,觉得自己再靠近他一步就要晕倒。
大家对这种情形并不感到奇怪。她是慕容无风唯一的女弟子,也是这行当里的佼佼者。
在男人成群的地方不免感到孤独。
来云梦谷三年,她和慕容无风说过的话——除了在会诊时因切磋医务而不得不说的之外——加起来还不到三十句。
慕容无风有自己的病人,通常不多,却是最棘手的。所有的重症,其它的大夫束手无策了,最后就会转到他的诊室。各大夫手头上有了难症,有时也会将他请到自己的诊室里商榷。——这也是他的职责之一,只要有空,绝少推辞。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午饭和晚饭就摆在诊室旁边的抱厦里。这种亲炙的机会十分珍贵,吴悠也曾请他到自己的藕风轩里来过两次。让自己头疼了好几天的难题,到了他手上,很快就能药到病除。
午饭的菜她头一天就开始准备了,清淡而精致。可他却推脱有事,匆忙地走了。
他从不在藕风轩里用饭。
“一共才五个字,用不着看这么久罢?”看见她发呆的样子,月儿也把头挤了过来:“我也看看,‘紫苏汤’,会不会是字谜?或者藏头诗?”
“胡闹。”她一把推开月儿,小心翼翼地将纸笺收起来。
“晚上做什么?”
“读书。争取不要老让先生给我写红字。”
“又写错方儿了?”
“也没错,只是缺了点什么而已。我今晚要用功,你可得陪着我哦。给我研墨。叫上琴儿。”
月儿冲她挤挤眼:“他晚上做什么你知道吗?”
“做什么?”她淡淡地问。
“我刚碰到赵总管那里的小佩,她说谷主晚上要出去。只肯带两个随从。吓得赵总管差一点儿给他跪下来。”
“哦!”她吃惊了:“大约有要紧的病人,要出诊?”
“不是。谷主从来不出诊的。”月儿从小就在谷里长大,知道的当然比她多。
“你那天说的那位楚姑娘……她……她还住在竹梧院里?”
“这个……不知道。只知道谷主今天……身子好像有点不舒服。在蔡大夫那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竹梧院了。”
心又乱了起来。她忙问道:“怎么不舒服?是不是心疾又犯了?”
“好像是。就算不是心疾,这几天的浓雾和湿气,他也受不住。”
“可是,他晚上还要出去?”
“嗯。要不,赵总管怎么会这么担心?”
“他总是不顾着自己的身子。”她轻轻地叹了一声。又把身子倚在榻上:“月儿,帮我把灯拿来。我就在这儿看一会儿书。你和琴儿去歇息罢。”
今天晚上,她突然觉得一切都没了兴致。
手注香茗,腾腾的茶气袅袅升起。荷衣的脚刚踏进听风楼的大门,就有小二殷情地过来招呼。刚一坐定,小二随手就给她倒了一杯菊花茶。
茶盏是黑釉所制,一注沸水,片时功夫,菊花便在杯中盛开,好像水墨画一般。一流的名店当然要用一流的器皿,这黑釉茶具仿照的是宋时的式样,宋人喜欢斗茶,茶色贵白,是以黑釉茶具最能显出茶色。如今市面上仿制虽多,却多为大户人家所藏。荷衣虽游荡江湖,却从没有福气光顾这等用具讲究的大酒家。
小二道:“姑娘是初客,本店初客一律九折。不知姑娘想要点什么。”
荷衣想着近来刚有一大笔进项,虽然刚刚丢掉的包袱里有六百两银票,还是决定要好好地奢侈一番。毕竟这是她这一生中第一次奢侈。便道:“你们这里有什么好的,特别的,只管送上来。”
听她这么一说,小二笑逐颜开:“有,当然有。本店新近推出了一套全真七星大餐,可按客人多少分成大中小三款。姑娘若只是一人用饭,小的以为,要个小款的就行了。”
荷衣道:“就是它了,快些送来。”
一会儿功夫,小二端来了六碟小菜,看上去甚为精致。正当中却放着一个空碟。荷衣愣了愣,道:“你说是七星大餐,应该有七碟才是,怎么只有六碟?中间怎么会有一个空盘子?”
小二微微一笑,早已预备有此一问,道:“非也。空碟子也是一道菜。名叫‘混元一气’。”
荷衣瞪着眼道:“你们老板想发财想疯了?空碟一盘也算是菜?”
小二道:“姑娘有所不知,本店的客人多为官宦之家。这一道菜,取的正是道家所谓‘以无为有’之意。不瞒姑娘说,本店推出这一款有两个多月了,吃过的人都说有意思。不少客人还要特意带朋友来吃。专点此菜,以显斯文。还有,这盛菜的碟子可是景德镇的珠光青瓷,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光一个碟子就值五两银子呢。”
懒得与他争论,她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心中却不禁又想起沈彬死时的模样。他那吃惊的眼神分明是在诧异自己的结局,好像完全没有料到自己会这么偶然地,糊里糊涂地死去。
未来在一个人的身上就这样迅速地消失了。
她心绪怅然地看着那个空空的碟子,胸口忽感一阵憋闷。原来有无的转换亦可在一瞬之间,再往下想,更觉万事皆空,索然无味。便站起来离开桌子,走到楼外的月台上呼吸一下夜晚清凉的空气。
楼外面对着的就是镇子里最大的一条街,两旁的摊贩还没有散尽。这一片完全陌生的小镇,夜景是如此热闹。
远处渐渐传来马蹄声。依稀看得见是一辆枣红色的马车,由四匹骠悍的马拉着,不紧不慢地驶了过来。
马车的后面还跟着两个灰衣骑客。
到了门口,马车慢慢停了下来。侍从从马上一跃而下,在车门外恭恭敬敬地道:“谷主,我们已经到了。”
原来是慕容无风,早该猜到才是。
只听见车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这里还是这么吵?”
果然是他。只是声音疲惫已极。
“二楼有翁老板为谷主准备好的雅阁,在最北角。很安静。”侍从道。
话音未落,一位身形高大,满脸红光的中年人从门内大踏步地迎了上来,对着马车一揖,肃然道:“谷主驾临,樱堂有失远迎。”
里面的声音淡淡地道:“翁老板,打扰了。”
“哪里,哪里。”
侍从拉开车门,将慕容无风连人带椅轻轻地接到地面。
他依旧穿着一袭裁剪得极雅致的白袍,坐在椅子上,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