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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当地人,已经开始加入救济工作的队伍了。
路易斯来自芝加哥,在南京大学教授社会学,也是一个传教士。他生性敏感,有些虚弱,但说起话来总是很富于表现力。即使在平时和大家说话,他也像在发表演说似的,大幅度地打着手势。这些天里,路易斯的情绪似乎十分高昂,仿佛迫在眉睫的围城给他输入了活力和体力。他甚至对明妮承认,他很享受“所有这些活动”。我想,他大概从来没发现自己的人生这么积极,这么富有意义——尤其是这么紧张热烈。明妮邀请他到宿舍主楼去吃午饭,我也去了。伙食很简单,米饭,清炒雪里蕻,咸鲭鱼。路易斯和明妮一样,是为数不多喜欢中国饭的外国人。这是一件好事,因为城里所有店铺都关门了,外国食品店更没影儿了。而且,常吃当地食物,据说是有助于增强人体对痢疾、疟疾等疾病的免疫力。路易斯告诉我们,他组建急救体系的努力终告失败,因为军队对所有汽车都任意征用。到目前为之,他手上只有两辆还能跑的带篷货车。作为安全区国际委员会的秘书长,他现在忙得不可开交,东奔西跑,要确保每个难民营都可以提供基本的医疗服务。
南京安魂曲 五(2)
我们一边吃着饭,路易斯又谈起他和安全区委员会其他成员曾经试图促成停战协定的事儿。前一天,他们建议停火三天,在这三天里,日本皇军停止进攻,而中国军队撤出南京城,这样可以让日本部队和平进城。尽管唐将军公开的态度是“决战到底”,实际上他非常希望实现停火。他请安全区委员会致电蒋委员长,并通过现在班乃号上的美国大使馆同时致电东京。瑟尔?贝德士和美国长老会在南京的牧师普莱默?米尔士,带着唐将军的一位副官前往停泊在下关一带的美国炮舰。关于停火的电报发出去以后,唐将军和国际安全区委员会便焦急不安地等待回复,然而蒋介石今天早上回复了:“绝无可能”。
“真是愚蠢和荒唐,”路易斯评价蒋先生的拒绝,“他简直不考虑停火会拯救多少人的生命。现在南京城是在劫难逃了。”路易斯叹道,小胡子随着他的咀嚼颤动不已。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小小的镜片几乎盖不住他暗淡的眼睛。
“他一定是为了保全脸面。”明妮说。我知道她喜欢蒋委员长,蒋委员长是个基督徒,有一次来参加过金陵学院的毕业典礼。我记得那一次,他说他皈依了基督教,因为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需要上帝的帮助。
我端起瓷茶壶,给每个人的杯子都加满。
“谢谢。”路易斯说。
“在一座城市和成千上万人的性命都危在旦夕的时候,还去担心什么个人的脸面,太荒唐了。”
“可怜的士兵们,他们都像老鼠一样给困在城里了。”明妮说。
“蒋介石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打算守城。这种愚蠢行为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想从军事上除掉异己。”
我们都知道蒋介石想削弱唐生智将军的势力。他的德国顾问曾经劝告他,不要做保卫首都的打算。南京城周围的地形就像个大口袋,袋口就在通达长江南岸的下关。如果人数有十万之众的日本军队,沿着长江从东西两头进攻,他们可能首先占领下关码头,从而彻底切断南京防区十三个师和十五个团总共十五万人的撤退路线,并把这些兵团全部挤进以城墙为界的大口袋里。从军事观点来看,守卫这样一个地方,简直如同自杀。
明妮问路易斯:“这么说,今天早上的安静,只是飓风中心的平静了?”
“日本人随时可能重新开始进攻。”
当天晚上,日军对南京城内的炮击又开始了。巨大的炮弹落在城中心的新街口一带,爆炸声此起彼伏。炸弹无数次落在市民聚集的安全区内,每一条通向中立区的街道上都挤满了人群,人们把家当装在所有能找到的车子上——独轮车、人力车,甚至婴儿车,任何带轱辘的家伙都被利用上了。很多男人用扁担挑着担子,很多人背着铺盖卷。女人们抱着孩子,或手提衣裳包裹和热水瓶。已经走不动路的老人,坐在大竹筐里,被两个人用长扁担抬着走。我们听说,可以容纳一千五百人的圣经教师培训学校难民营已经满员,可他们还在不停地接到新难民。比较之下,金陵学院只接收了近七百人。很多难民拥来,但我们坚持只接收妇女和儿童。很多妇女不愿意和家里男人分开,就另外去找可以接收全家的难民营了。有些男人在我们大门前开口咒骂大刘、娄小姐、霍莉和我,有一个人甚至向我们学校的牌子和栅栏门上扔泥巴。
整整一夜,拥入难民营的难民源源不断。随着其他难民营的爆满,现在所有男人都愿意把家人留在金陵学院,然后自己到别的地方去寻找庇护所。人们听说我们学校对妇女和儿童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越来越多的妇女儿童就一齐拥来了。我们自己的工作人员个个应接不暇,于是难民中有不少人主动来帮我们的忙。由于到来的人太多,第二天中午时分,教师楼已经满员,中心楼和练习馆也都满了。有些人我们收下来后,他们哪个楼也去不了,就从附近一个工地上搬来砖头,在操场上自己搭住处了——长方形的窝棚,活像一个个大炉灶,上边盖一块竹席,用树枝削出的细棍支着。
南边传来机关枪的哒哒声,从一大清早就没有停息过,东北方向的紫金山燃起大火,那一带战斗正激烈,浓烟时常遮天蔽日。炸弹无数次在安全区外的什么地方爆炸。日军轰炸机没有任何警报声就出现了,此时偶尔会有一两门高射炮还在朝它们射击。一有飞机飞过我们的校园,大多数人都赶快找地方躲避起来,可有些从乡下来的人,却以为安全区里是可以防弹的,所以他们就待在原地,眼看着飞机轰炸和扫射。路海和大刘只好朝他们大喊大叫,要他们赶快藏到隐蔽的地方和防空洞里去。
那个两天前跟十一岁的女儿失散的母亲,整整一天都站在我们学校的大门外边,两眼盯着人群,希望可以找见她的孩子。她不断地问人,有谁看见一个短头发、脸上有酒窝的小女孩没有。可谁都没看见。娄小姐端给她一碗米粥,那母亲一言不发地吃了。我想过把她带进门来,但又转念,还是让她待在那里,继续伤心吧。
南京安魂曲 六(1)
第二天,日军猛烈的炮火一刻不停地轰击着南京城。校园里,人人心神不安,但还是继续干着活儿。北校园的两座宿舍楼中间,搭建起一些竹席窝棚,我们让小贩在窝棚里向难民卖吃的,蒸米饭五分钱一碗,不带芝麻的烧饼,也是五分钱一个。不过,每人一次限买两个或两碗,不得买双份。当地的红十字会已经答应在这里开设粥场,只是到现在还没设立起来。有些难民既没食物,身上又没钱,就只好挨饿了。到十二月十一日中午为止,我们已经接纳了大约两千难民,总算还能把他们都安排住下。
我正在用木头水舀子给疲惫不堪的新来难民分发热水,约翰?马吉牧师来了。我让手下的一个人替我接着分发,自己起身去迎他。“我刚从城里来,”他对我和明妮说,“那边情况可怕极了,福昌饭店和首都剧场门前躺了几十具尸体。有家茶馆被打中了,胳膊腿被炸得满天飞,挂在电线上和树梢上。日本人随时会开进城来。”
“你是说,中国军队放弃抵抗了?”明妮一下子愤怒了,两眼喷火。
“我说不准,”马吉回答,“我在安全区里看到些军人,在抢商店里的食品和生活用品呢。”
“他们就这么散伙了?”我也火了,想起了他们以“保卫南京城”为名义,在郊区烧毁的那些农舍。
“现在还很难说,”马吉回答说,“还在作战的也有。”
他告诉我们,下关一大片地区都在火海之中。南京城最漂亮的建筑、斥资两百万元建造的交通部大楼,连同它那富丽堂皇的礼仪厅,都被付之一炬。凡是带不走的,中国军队一律将之毁掉,把很多房屋都烧了,包括蒋委员长的夏宫、军事学院、现代生化战争学校、农业研究实验室、铁道部以及警官培训学校——全都烧了。也可能这是他们发泄愤怒的方式吧,因为他们现在才知道,蒋介石和所有当官的都撤走了。
约翰?马吉正说着,一个戴着一顶护耳毛毡帽、拄着手杖的驼背男人走过来,另一只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
“能收我们进来吗?”那人声音微弱地问道。
“这里只接收妇女和孩子。”明妮说。
那男人笑了,两眼一亮。他站直了身子,用沙哑的女声说,“我是女人,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