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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我们就上了山。山不是突然出现的,它缓缓地,将它的手臂伸到我们面前,让我们在不知觉中攀援而上。起初树木不少,而且树上还有猴子,活泼调皮的猴子见我们走近,一个个呲牙咧嘴地冲我们乱叫,还蹦来蹦去地打闹,好像排练了许久,终于来了看客。小冯和小周立即暴露出他们男孩子的天性,跳下马去逗猴子。小冯撵着一只猴子跑得没了影,我叫了半天才把他叫回来。小冯兴奋地说,他要是能抓到一只猴子就好了,可以养来做伴。小周说他才不呢,他要是抓到猴子就烧来吃。
他好久没吃到肉了。我说猴王准会来找你算账的。
我们三个人说说笑笑,继续往山上行进。
那天是4月19日。我记得很清楚,我们是16日从昌都出发的。
如果在内地,4月已是花红柳绿的季节,已是南风徐徐的季节,已是踏春的季节。
但在西藏,在恰巴山,4月却是一个危险的季节。气候欲暖未暖,雪山欲化未化。一切都处在动静之间,隐含着巨大的危机。
不过当时我对它还一无所知,由于无知而轻松。我一边走一边想,恰巴山并不像人们说得那么可怕嘛,和我们进藏途中遇到的那些雪山差不多嘛。
我毫无防备地朝山上走,我已经看见山口了。其实那山口只是众多山口中的一个,我却以为它是最高处。一路上没见到一个行人,也没再见到动物,很静。除了马蹄踩在雪地里的声音,就是雪团偶尔从树上跌落下来的噗噗声。路面的雪不算深,马走得比较轻快。我坐在马上开始走神,想自己的心事。我想我到团里后该怎么开展工作呢?就我一个女同志会不会有不方便?还有,该怎么和你们的父亲相处?如果他提出马上结婚该我怎么办?
我想我要告诉他,我来是为了工作的。
当然,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这些考虑完全是多余的。
好不容易走近那个山口时,我看到前面闪出一个更高的山口。小冯说,那是这条路上最高的一个山峰,过了那个山峰就好办了。我一眼望去,看见那个山口的上空发黑,聚集着乌云,心里略略有些担心。但我没表现出来。我想,照现在这个速度,应该能在天黑之前走过去。山上的树木已经没有了,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丛。
再往上走,灌木丛也没有了。我估计海拔已经到了5千多米。四周耸立的小山全是冰山,白皑皑冷森森的一片。
我们在路边停下来,就着雪吃了一点代食粉,接着赶路。
没料到,就在快要到接近那个最高的山口时,气候忽然变了,变化之快让我来不及反应。我连一句“糟糕”都来不及说,就被漫天搅起的风雪堵住了嘴。四周雾气弥漫,几步之外就看不清路了。大雪如同神兵天降,一瞬间包围了我们。
我张不开嘴,也睁不开眼,只好伏在马背上。
更糟糕的是,马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雪惊呆了,原地转着不肯往前走,怎么打也不走。我只好跳下来稳住它。小冯急了,他在风雪中大声叫道,白同志,我看咱们不能再往前了!先回去吧,退回到拉达兵站等一等,天气好了再走!小周也说,我上过两次恰巴山,从没遇见过这么糟的天气。恐怕会有危险!
我知道他们是担心我。如果没有我,他们肯定不会倒回去的。可是我也不愿意倒回去。且不说倒回去还要走大半天,关键是倒回去这样的字眼让我不能接受。我不想成为拖累。我的倔脾气上来了,我想和恰巴山叫劲儿。
我大声喊,不!不倒回去!我能行。说完我把马交给小周,自己顶着风走到前面去开路。我想我是大姐,尽管他们没这么叫我,可我是,我要做他们的主心骨。
只要我往前走,他们就会跟上来。
雪已经很深很深了,一直埋到膝盖。我甚至不知道它是怎么一下就变得那么深的。好像它们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眨眼之间路面增高了好几尺。我的脚一踏进去就拔不出来了,被雪死死地焊在里面。我只好借助双手,扒开雪,把脚拔出来,然后再插进下一个雪窝。
小冯见拦不住我,也赶上来和我一起开路。小周牵着马跟在后面。
就这样,我们一步步地往前走,准确地说,是往前爬。我们爬出一条路来,马就踏着我们的路往前走。马在这个时候显得很娇气。马的娇气让我感到骄傲,说明它已经承认它不如我了。我们一点点地爬着,也不知爬了多久。我们没有表。
我往前爬。山本来就应该是爬的。
我把目标定在近处的某块石头或是某丛灌木上,等到了这个目标,再找下一个近距离的目标。就这样一点点地向前移动。寂静中,只听见我们三个人响亮的喘气声。
我感觉自己的腰痛得像断了似的,而后背却被汗水湿透了。在那样一个寒冷无比的天气里,我们却大汗淋漓。我听见小冯在旁边不停地喊:白同志你没事吧?白同志你能行吗?你歇一会儿吧!我真想对他说你别喊了。可是我张不开嘴,我没有这份力气了。我只是朝他点头,用眼神告诉他我能行。我希望我的眼神能够穿透风雪。
狂风卷着雪片,在天空中乱舞,好像要吞噬掉我们。雪花落在我们的帽沿上,眉毛上乃至睫毛上,因为体温而变成了冰凌子。鼻子和面颊都冻得发麻。被汗水湿透的衣服很快结成了冰,像牛皮一样发硬,一挪动就喀嚓作响。雪越下越大,风越吹越猛,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得得得地响。天那,我在心里想,原来恰巴山是这个德性,喜欢搞突然袭击,喜欢表现它的冷酷。
但即使如此,我也无法仇恨它。我知道雪山不是故意要跟我们作对的。实在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它的温情,它只好以冷酷来保持它的威严。
我想每个人对山的认识都是不同的。每座山和每座山又是不同的。你认识了一座山,并不等于你认识了所有的山。在我看来,有的山是崛起的平原,平原有多辽阔它就有多辽阔。有的山是站起来的大海,大海有多深邃它就有多深邃。有的山是千年生成的冰雪,冰雪有多坚硬它就有多坚硬。
我想恰巴山,它是兼而有之。
我对山的真正认识,是从恰巴山开始的。
我还想说,一个人对一座山的认识,如同一个人对一个人的认识一样,不是靠时间的堆积来加深的,而是靠交手,靠遭遇。而这样的交手和遭遇,是不可选择的。
8
我们遭遇了恰巴山。我们并不想和它交手,但别无选择。
我们继续前行,试图想加快速度。但由于手脚并用,走得很慢很慢,大半天也没走出多远。眼看着天黑了,下山的路还没影儿。我这才领教了什么叫“绵亘”。
恰巴山不仅绵亘120公里,还起伏着汹涌的波浪。我已经判断不出我们此刻被山涌起在第几个浪头上了,或者被山掀进第几个浪谷里了。我只知道我们还没有走出它的怀抱,我们还得在它怀里继续挣扎。
风雪终于停了,可是天也黑了。没有月亮,完全看不清前方的路。经验告诉我们,走这样的夜路是很危险的。迷路还在其次,最怕的是滑入悬崖。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在山上过夜,等天亮再走。
我们找了一个能挡一些风雪的沟壑,铺上雨布,作为宿营地。然后拣了几块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炉灶,用带来的固体燃料煮代食粉糊糊。糊糊还没煮好,我已经饿得胃一阵阵疼痛了。三匹马似乎比我还要饿,用蹄子暴躁地刨着雪地找草吃,可这积雪成冰的山上,哪里会有草呢?我们赶紧把饲料拿出来喂它们。小冯担忧地说,饲料带得不多,如果不能按时到达团部的话,马也会饿死的。
为了节省粮食,我们只吃了个半饱。然后穿上所有的衣服,再用被子盖在腿上和脚上,打算就这么熬过一夜。我感到浑身酸疼不已,腰好像要断了似的。我想怎么搞的,难道几个月不爬山,我真的不行了吗?
忽然小周叫了一声,你们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不远处有两个亮点,好像是一双眼睛。
我紧张地说,会不会是狼?也许是我们煮糊糊的香味儿把它引过来的。
小冯说,我们点上一堆火,如果是狼,它就不敢靠近了。
可哪里有柴呢?除了随身带的一点点固体燃料,什么烧的也没有。好在那双眼睛十分警惕,没有往前靠近。过了一会儿,它消失了。
我们三个人背靠背地坐着,虽然很累,却不敢睡着。
望着漆黑的夜空,我开始想他。我是说,我开始想你的父亲。我想你们的父亲要是知道我们现在的情景,一定会着急的。一想到有个人在为自己着急,我心里暖和了一些。
其实以前我也想过你们的父亲。但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