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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木兰平静下来。平静下来的木兰立即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了尴尬和后悔。她起身洗了把脸,恢复成原先的样子。她对丈夫说,我是回来安排路路的,马上还要去,家里事情很多。我妈的情况也不好。
丈夫说,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木兰想说不用了,但终于没说出口。
丈夫马上开车去了。
她打开书柜,找到了那个大信袋。她把它抱在怀里,好像抱着父亲的嘱托。也许这个信袋能帮母亲恢复正常,她觉得心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是不是因为她把那些泪水倒出去了。
泪水应该是身体里最沉重的东西吧。
木兰回到父母家,将信袋交给母亲,说,这是爸让我交给你的。
母亲接过来,竟然很平静,似乎知道这回事。她慢慢打开信袋,一个红皮本子掉了出来,很旧很旧,红色几乎成了棕色。上面印着“进军西藏”四个字。木兰有些意外,父亲不是说是个旧相册吗?怎么是个本子?这种本子母亲也有。他们当年进军西藏时,每人都发了一本。
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从本子里掉了出来,母亲把信拿在手上,没有打开。木兰想了想,悄悄退出房间,掩上了门。
木兰走下楼,见兄妹们都呆呆地坐在客厅里,除了缭绕的烟雾,没有一点儿声音。大哥他们几个男人闷闷地抽着烟,连平时从不抽烟的丈夫也点了一支。木槿和木棉仍在低声哭泣。
尤其是木槿,看得出她的悲伤已到了极点。她的尚未离婚的丈夫郑义也来了,坐在她的对面,不时地抬头看她一眼。大嫂晓西一边劝她,一边也落着泪。
木兰能够理解他们每一个人的心情,尽管他们兄妹之间平时并不密切。她知道他们和自己一样,都被深深的自责和内疚折磨着。特别是木槿,不仅仅是因为父亲最疼爱她,昨晚的会毕竟是因她而开啊。当她气冲冲地离去时,肯定不会想到那是与父亲的永别。如果知道,任父亲怎样发火怎样骂她,她也不会说一个字啊。可现在,一切都无法补救了。这样深的自责和痛苦,实在是让人难以承受。
木兰走过去,搂住木槿的肩膀,想给她一些安慰。她的手刚放上去,木槿的哭声就控制不住地爆发了出来。她一头趴在木兰的肩膀上痛哭道:姐你骂我吧,是我不好,我把爸给气走了。爸,我对不起你!爸,是我害了你呀。
木槿的哭声里,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木兰顿时被这样的痛击得流出眼泪来。
木鑫闷闷地说:三姐你别这样,是我不好,是我把爸气成那样的。
木棉也哽咽地说,还有我,我太没出息了,总是给爸添麻烦。
木军嘶哑地说,你们别说了,如果有什么过错,都该我承担,我是大哥。
木兰听见大哥的声音吓了一跳,怎么像个老人在说话?她抬起头来看着大哥,大哥竟在那一刻苍老了许多许多。
8
不不,我不是从眉山出发的。我糊涂了,我应该是从重庆北碚,从我故乡那个美丽的小城,从我家里,从母亲的身边出发的。
1949年,我应该从1949年讲起。那一年我从一个女学生,变成为一个女军人。
我把自己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我把自己和西藏连在了一起。
当然,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么多。我只是觉得火热的生活在召唤我,比起学校循规蹈矩的生活来,军队的生活更令我向往,女兵的形象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为了参军我从家里偷跑了出来,连个字条都没有留给母亲。
那是个冬天的早上。
那个早上有雾。
重庆的冬天总是这样,大雾弥漫。雾中带着浓浓的水汽,一头扎进雾中的我,很快就湿了头发。不过即使等到中午雾散了,你也很难见到太阳,重庆就是这样的。夏天也很难见到太阳。其实太阳是出来了的,是挂在天上的,但它被厚厚的云层挡住了。太阳也生气,它总被重庆人误解。重庆人说,今天又没得太阳。它一生气就更加努力地发射热量,把个重庆整成了火炉。
虽然我知道重庆的太阳是被误解了,但我看不到它时,依然会抱怨。有时候我有一种感觉,我是因为想看见太阳,才离开重庆跑到西藏去的。难道人们不会因为一个简单的原因采取一个巨大的行动吗?尤其是女人。我在一篇文章中读到过,有个女人,总梦想着看见大片大片的葵花,她为这个梦想渐渐地白了头发。她就对她的丈夫说,我太想去看葵花了,太想看看那种一望无际的花海了。丈夫听了只是笑笑。也许他觉得她不过是说说而已,他不必当真。她又对她的一个朋友说了,这个朋友立即说,我带你去看,我知道哪里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葵花。这个女人听到这样的回答,就落下泪来。为这个,她离开了她的丈夫,和那位朋友一起走了,他们看葵花去了。
这样的事情我能理解。
当然,没有人告诉我西藏的太阳比重庆的明亮,没有人告诉我西藏的太阳任什么也遮挡不住。我不是因为太阳才离开重庆的。那时的我不在乎太阳,我自己就是太阳,我快乐,明亮,热情洋溢。刚才那样说,只是一种说法而已。人们往往喜欢在事情过去之后给它一个诗意的解释。
如实地说,我是为了革命离开重庆的。
或者说,我是被革命热潮吸引而离开重庆的。
9
木兰协助大哥,把弟妹们叫到一起准备开会。6个兄弟姊妹,加上各自的配偶,十几个人,把客厅坐得满满的。木兰的丈夫陈郡和来了,木槿的丈夫郑义也来了,连木鑫的女友小周都来了。大家都面色凄凄,低垂着头。
木兰看着大哥,有些忧虑地说,大哥,你可要挺住。
木军点点头,长舒一口气说,我没事,你放心。
木兰知道,木军虽是大哥,但因为长期不和弟妹们在一起,一直没有做兄长的感觉。还是这几年,父亲母亲有什么事常常爱和他商量,他的当兄长的感觉才明显起来。现在,不管他是什么感觉,他都必须像个兄长的样子了。他看着弟妹,深吸一口烟说,咱们开个会吧。
木军话一说出口,木兰就惊了一下:大哥的语气和声音,怎么那么像父亲啊。
木军说,在开会之前我想先说一点,在爸的后事没办完之前,我们都不要再提自己的事了,尤其不要再提那些让他伤心让他不愉快的事了。生前我们没能让他满意,死后我们总该让他安息了。
木兰不知大哥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她,晓西,还有木鑫和木棉,都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但这种时候,他们除了点头,不可能有任何别的表示。
木军开始说自己对办后事的一些想法。虽然有干休所的领导张罗,但他们作为子女,肯定要参与意见并具体操办的,其中包括通知父母亲的老战友,在家中布置灵堂等。
木兰补充说,还有,要照顾好母亲。母亲现在的情况不好,咱们得轮流值班,随时陪着她。停了一下她又说,这其实也是爸的意思。
大家有些不明白。木兰没有解释。
忽然,木鑫开口说,大哥,我今天晚上能不能离开一下?我有点急事需要处理。
木军皱眉头说,有那么急吗。
木鑫点点头。这时木棉也吞吞吐吐地说,大哥,我今晚……也有点儿事。
木兰冷冷道:你们都挺忙啊,连这样的晚上都不能待在家里。
木棉看木兰一眼,说,那好吧,我……不去了。
木军想了想,平静地说,去吧,你们都去吧。处理完了早些回来。
木兰心里很难过。不管平时怎么样,眼下父亲已经去了,而且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的原因去的,弟妹们竟然还忙着自己的事。父亲如果在天有灵,会怎么想。
忽然,她听见木槿叫了一声妈。一抬头,母亲竟然站在客厅门口。她不知道母亲是何时下楼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木兰盯着母亲的脸,想看出点什么。但母亲的神色很平静,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连头发都一丝不乱,梳理得整整齐齐。她想,母亲是不是糊涂了?忘了昨天发生的事了。
母亲很自然地走过来,在她通常坐的那个位置上坐下。她平静地看了看所有的孩子,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说:你们看,昨晚你爸叫你们回来开会,你们只回来了9个,今天他走了,你们倒回来了11个。
木槿哽咽地叫了一声,妈。
木兰不安地望着母亲。
母亲的声音异常平静:你们不用难过,也不用负疚,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你们的父亲没有生你们的气,他爱你们。虽然你们一直觉得他脾气古怪,他不近人情,但我知道,他是多么爱你们。要说生气,他也是生我的气。我没能很好地理解他,我总想在他和你们之间作沟通,作调和,但我不知道那是没用的。我应该理解他,站在他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