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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茶。四季当中,冬雨有枯草味,不取;秋雨有肃杀气,不取。盛夏之雨浑浊,不取;初春之雨料峭,也不可取。那么,取什么季节的雨呢?溱湖自有定论:春夏之交,清明前后,绵绵忽忽之间。
再说怎么等雨?必有高屋瓦舍,兴旺气象。外有柳色青青,内有洁净天井。屋檐下吊起引雨管,连向几只大龙缸。好雨来了,第一遍清洗房舍,第二遍冲洗天井,第三遍洗濯龙缸。
三遍之后,开始等雨。雨停日出,开始筛雨。从大龙缸筛到中龙缸。先用纱布筛,筛去杂质。再用绸布筛,筛去天虫,从中龙缸筛到小龙缸,接着将小龙缸搬进茶房备用。
还得说说天水泡什么样的茶?在溱湖好找,在别处难寻———晾干的荷花苞。为什么不晒?经晒的荷花苞色衰味淡。而晾干的荷花苞,放进温热的天水里,好像又回到荷塘。
在一只只精巧的青瓷茶碗里,一朵朵还魂的荷花悠然开放,摇曳生色,清香怡人。
天水茶是茶中的昙花,时辰难选,天水难存,荷香难留。
这就难怪在溱湖,没有大事不喝天水茶。
白胡郎中刘八爷站起身来,环顾满座的高朋宾客,朗声说道:“今天大伙儿相聚于此,一是给我面子,赏我光,二是有缘分,三是请各位作个见证。今天我要当众收个义子。”
韩蝴蝶抢先喝起彩来:“哪一位有这样的造化?不是修了十辈子,起码也修了八辈子。伙计们快设香案。”
那说书人赶紧躲进小戏台南侧的小套间里。他见过这场面,香案要设在戏台上,那受拜的人要坐在香案旁,等着喝天水茶。白胡郎中刘八爷对谢班主作揖道:“多承谢老板美意,让谢家班的台柱子给我刘某人装金。”
谢班主言语不得,只得拱手还礼,嘴里含糊道:“哪里哪里。”栀子花小姨妈忙对假武生黄志仁耳语一通。
黄志仁赶紧起了身,刮风般地从老板娘韩蝴蝶手中接过捧盘,走近小戏台侯着。
栀子花小姨妈扬声道:“八爷快请上座!志仁多孝顺,多懂礼数,您还没起身,他已经在那边侯着了。”
韩蝴蝶也紧贴过来:“八爷您好福气啊,家有仨虎子,现在又添一将才。谁不羡慕您哪?”
两个好热闹的女人,一左一右地拥着白胡郎中走上小戏台。白胡郎中刘八爷刚在香案旁坐定,韩蝴蝶已取来火烛置于案上。韩蝴蝶正准备点上香火,被栀子花小姨妈一把拽住。
栀子花小姨妈低声道:“不作兴你点香!”
韩蝴蝶尴尬地下了台,走到黄志仁跟前,想替他端会儿捧盘。黄志仁哪懂这些礼数,不肯撒手,惹得茶客们一阵轰笑。
这一回,韩蝴蝶成了蝈蝈儿,栀子花小姨妈成了知了。“这孩子怎么这么谦让,老板娘是帮你的忙。你该先点香,后敬茶。”
黄志仁这才松了手,韩蝴蝶脸不是脸嘴不是嘴地接过捧盘,在戏台旁待着。
黄志仁在香案上点上香。栀子花小姨妈随即从韩蝴蝶手上接过捧盘递给志仁。“快给你干父行大礼。”栀子花小姨妈对志仁说道。
志仁连忙跪下,栀子花小姨妈让他举案齐眉,给八爷奉上天水茶。这个礼仪,只是个象征,表示奉茶的晚辈盟个誓愿,愿意在受拜的长辈病老之时,端茶倒水侍侯,恪尽孝心。
志仁朗声说道:“请干父用茶!”
八爷端起茶碗,爽朗一笑,喝了一口:“孩儿请起”。
众人都站起身来,齐声喝彩。
谢班主也拗不过场面,端起茶碗走上前来,敬了八爷一杯茶。白胡子郎中回敬道:“鄙人并非横刀夺爱,只是羡慕少年英才,想沾点儿仙气。”
谢班主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实不相瞒,这位少年并非我谢家班的人。”
白胡子郎中故作惊讶道:“此话怎讲?”
谢班主觉得此时此刻不便声张:“恐怕只是个爱逞能的后生。”“竟有这等事?可他跟令媛配的那场把戏,真是天衣无缝妙不可言啊!”刘八爷继续打着花腔。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那竖着的一双双耳朵都张开了口,等着嚼笑料呢。
谢班主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愣在那里。
八爷见冷了场,知道谢班主另有隐情难出口,忙道:“请谢老板进套间说话。”
八爷又吩咐韩蝴蝶:“韩大嫂,今晚我的客人们在这儿用餐。”韩蝴蝶一听欢天喜地地下楼去,一边走一边喊:“当家的,快准备好酒好菜,八爷的客人在这儿吃饭呢———”
韩蝴蝶的吆喝,像往油锅里丢了一大把沾了水的生姜葱等佐料,大厅里轰地又三香五辣地热闹起来。众人开心地等着晚宴,溱湖春的伙计们忙着给客人们续茶、上点心、拿牌九、递麻将。八爷本来是面对着大厅,抬着右手请谢班主进套间,自然是进小戏台的南侧耳房。可是正眼一看,那套间门开着,里面一坐着个人,那人便是讲“红娘说媒”的说书先生。刚才为了让出戏台,避进这间耳房的。八爷是礼贤下士之人,觉得再让人家出来,很是不妥。
八爷便转身引着谢班主走向北侧的小套间。北套间门关着,按理说今天是八爷包了二楼,小套间不会有客人。
八爷一扬手,“嘭”的一声拂开门。“呀———”
药香与俏观音几乎同时叫了起来,不过两人反应却大不同。药香含羞草似的把头扭向墙角,而俏观音则如溱湖里跳浪的鲤鱼一样挺立起来。
要说这不是预设好的局,谁都不信。尤其是谢班主不由得暗暗叫苦,真不该当初应了刘八爷的话,为了顾全面子,去找什么野小子来充谢家班的武生。也不该稀里糊涂来这家茶馆,这哪儿是溱湖春茶馆,差不多是那母夜叉孙二娘开的黑店。谢班主总觉得这里头有些蹊跷难测,不过他信得过刘八爷,凭他白胡郎中的名望,绝不会坑人,何况彼此之间无怨无仇。只是这场面也太巧了,女儿怎么会与西庙的药香在一起?
八爷跟药香的故事,谢班主也听说过一些,在世面上走的人谁没听说过呢?偏偏八爷后面跟着个刚认的干儿子黄志仁。小小的耳房中,主角儿都到齐了,谢班主心底冒出了异样的气泡,他觉得自己反倒成了一个不明就里的媒子,让小包厢里的人成了双捉了对。
刘八爷不愧是名噪一方的乡绅。拂开房门的当下,他早已看清了耳房里的角色,心里一激灵,百般感慨茂盛胸中:翠娥是何等的聪明剔透,送义子的心机就在眼前。她是想让我玉成俏观音与黄志仁的美事,免得像她那样抱憾。
刘八爷对俏观音道:“不知谢姑娘驾到,怎么不到大厅一起热闹热闹?”“我不放心家父一人出门,就请我师父一起来了”俏观音缓缓神说“我师父喜欢闹中取静。”“药香师父刚收的弟子?”刘八爷转向翠娥问道。“谢姑娘与我有缘,我收她做个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药香已收敛起含羞草似的表情回应道。“百年修得同船渡,万事只凭缘当先。巧了,我今天也刚收了个义子。”刘八爷回过身来唤志仁,“过来见过药香师父,坐下来一起吃茶。”
刘八爷请谢班主先坐下,然后大家一起坐下喝茶。外面喧闹的人声,一阵一阵地硬挤进来。
刘八爷又道:“药香师父,你来得正好。俗话说得好,世间事世外解。谢班主说我的义子不是他谢家班的人,我正要向谢老板讨教。眼下这点俗事,不想让谢老板劳神,想借你的法眼一观。”谢班主见刘八爷这么说,没奈何地低头喝茶。
此刻,药香正端起茶盅,拎起盖子,轻拨茶面,一副神闲气定的模样,可心里却恨恨不已。八爷啊八爷,当初要是您对我们的事也这么灵光,该有多好!药香转念又想,也怨不得八爷,那时自己不也是一筹莫展?八爷他精通药理,并不通情事。如今这么会拿捏谢黄二人之事,也是吃一亏长一计,自己不也是这么长进的吗?也算是命里的定数,该派自身的磨难成全别人的好事。“本是一船渡,何说两家话。”药香轻吐一句偈词。
药香的声音,轻得像贴在水面飞行的蜻蜓。这蜻蜓却在八爷、谢班主和俏观音、黄志仁的心中划出一道闪电,在座的都明了了眼前该打什么雷,该下什么雨。谢班主慨然应允,以江湖的规矩操办女儿的婚姻大事。白胡郎中刘八爷成了主婚人,贵英和志仁成了一对欢喜鸳鸯。
余下的事,像是变了一场戏法。
刘八爷走出小耳房,仿佛从神仙洞府回到红尘,一脸的春光。他当众宣布他的义子当堂成婚,并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