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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插在口袋里,冷冷看他片刻,才道:
“我相信您。”
那医生看起来面色诚挚,不再象刚才在诊所时那般冷淡嘴脸,我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看不出所以然来,于是决定孤注一掷,转身出去,带上了房门。
***
让冯嫂去睡了,我一个人在昏暗的走廊里等着,实在等得心慌,想喝酒又不敢,那两个多小时,真得难熬。
门终于开了,我站起身来。
“他这伤,怕是已经有一两个月了。”医生擦着额头的汗走出来,“高烧太久,体力消耗厉害,之所以能撑到现在,一是原来身体好,再一个,是因为两处子弹都没伤到大血管。不过……”
“不过怎样。”
“病人的腹部已经出现了黏连,虽然我已经做了剥离,但创口扩大,一定要加倍小心,以防进一步感染。”
“他会有……危险吗?”
“注意清洗伤口、物理降温、补充营养增加抵抗力,如果他能够慢慢把体温降下来,就有八九成的希望了。不过……关键是你要能找到足够的盘尼西林来防止伤口继续感染和可能出现的败血症。”
“哪里能找到盘尼西林?”
“市面上是没有的,”大夫犹豫着又道,“名义上来说盘尼西林只供应军队,但实际上,大多数西医诊所都会有点存货。”
“那大夫您呢。”我问道。
大夫脸色一白,顿现愤怒之色,眼睛却不由自主瞟向我插在西装口袋里的双手。
一不作二不休,既然把人都逼着来了,再吓唬出一点药来就不算什么了,我冷笑着,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慢慢伸出来,一边是枪,一边是钱包。
强买来的盘尼西林只有五天的剂量,我倒不怕,只要这上海还有,总能弄得到。
(十八)
肖南便如强弩之末,在廊下看到我以后便从空中掉了下来。
二十年来第一次,肖南这么乖乖地躺在我身边,安安静静的样子让人心惊。我帮他把胡子刮干净了,露出了两侧深陷的双颊和尖锐的颌骨,肖南一直发烧,翕合的鼻翼透露着沉重而灼热的呼吸,有时候则会很突然地抽搐一下,象是梦见了什么。
“哥,哥……。”
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轻声叫他几遍,只生怕他就这样放弃,只希望他还有所挂牵。我不断地用酒精擦拭着他的四肢,用井水浸泡的湿毛巾冰着他的额头,吃饭的时候,慢慢撬开他的嘴,用小勺把鸡粥一点一点灌进去,没有事了,就那样握着他枯瘦的大手,看着他青黄的脸色,看着他艰难地吞咽,看他梦呓时不安,看他安睡时沉静……。
肖南回来的第三天,一大早,我疲惫地端了盆子去水井压水,下楼就看见冯嫂和一个乡下人站在客厅里。
“李少爷!”冯嫂看见我,慌慌张张走过来。
“怎么了?”
“我男人来接我了。”我点点头,冯嫂又道:“李少爷,我男人说虹桥那边出事了。”
我心里一凉,好快。
“李少爷,”那乡下汉子忙过来道:“说是前天有两个日本人在虹桥机场那儿被咱们的人打死了,现在两边正开会商量呢。”
“商量?哼。”我冷笑,要是有的商量北平还打得起来吗。
“大家都说,日本人的军舰都已经靠过来了,部队就等在宝山路头上呢,”
冯嫂接过她男人的话道:“谁知道哪一会儿就打起来了,我们还是打算赶快走了,李少爷,您真的不走么?”
我笑着摇摇头,带着肖南,能去哪里?
“你们走吧,早走早好。”我说,突然想起一事,又连忙问道,“冯嫂,我让你买的鸡弄来了吗?”
“这个……只弄到了两只。”冯嫂为难地道。
原来乡下人都已经不敢再进城买卖了,老菜场连人影子都快没了。我叹口气,两只就两只吧,等过两天我再去找就是。
***
整个白天,肖南的情况还算稳定,睡得似乎比刚来的时候安稳一些。晚上,我给他换好药和冷毛巾,就熄了灯,爬上床在他身边平躺下。黑暗里,轻轻握着肖南的手,我有一点做梦的感觉。
午夜的时候,空袭警报突然又响了,一刹那间,尖锐的声音让人心惊肉跳地流窜过了城市的上空。一吓之后,我反倒渐渐平静下来,靠着肖南没有动弹,上海这一仗,就像是用一根细细的头发悬了很久的剑,等到落下来的时候,大家反而一块石头落了地,踏实比恐惧来得还多。
绮真走了,经理和小建走了,连冯嫂也走了,周围空空落落的,孤零零的两层小楼里,只剩下了我和肖南。握着阿南的手,我躺在床上发呆,这个时候,似乎连门外黑夜里的城也已经变成了空的,只剩下了黑洞洞的房子,和在墙缝里四下流窜的呜呜的尖叫声。说不出是悲是喜,我默默地听着窗外尖锐的警报,一门心思,全都放在了旁边病人的身上,只要握着的这只手还是热的,我就可以关起外面的世界,专心致志地守候自己的幸福。
黑暗里,肖南似乎动了一下,我探身拉着灯,一回头,惊讶地看见肖南睁开了眼睛。
“哥!”
肖南皱着眉头,困惑地看着我,空空的眼神把我吓了一跳。他不是烧糊涂了吧,我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温度却比昨天低了好多。
“哥。”我又叫了一声,鼻子有些酸酸地。
肖南又愣了一会儿,突然慢吞吞地开口道:“……阿同,外面是……什么声音?”
我定定神,知道这种事瞒也瞒不住,只是希望肖南不要太过激动,有损伤口。
“可能是要打仗了,”我低声说。
“……和日本人么?”肖南又问。
“嗯。”
肖南似乎意兴阑删,没有再问,重新闭上了眼睛。
“哥……,”我试探地道。
“阿同,你好吵,”肖南疲惫地阖着眼说,“睡着了你叫,醒了,你还在叫。”
“哥……!”
他没有再说话,稍稍翻转手腕,把我的手反握住,昏昏沉沉又睡着了。
***
第二天,肖南的神志更清楚了,不过,他似乎改变了好多。
以前在我面前他常常很严厉,看我不顺眼就皱起眉头,这次,他似乎不怎么再管我了,一连几天,大多数时候,他只是躺在床上发呆,问一句才答一句。
肖南绝口不提自己受伤的事情,我看他精神不济,也不多嘴,没事的时候,就端个板凳,挨在肖南床边看闲书。
这天中午,我给他换纱布的时候,看见腿上红肿的地方又小了一点,忍不住道:“老天保佑,总算消了许多。”
“哼,”肖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老天保佑。”
我抬头看他,见他眼睛里冷冷淡淡的,心里一疼。我不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肖南的伤从何而来,但是隐隐约约也能猜出一二。少年时的肖南,眼神总是雀跃的,到了陕北,多了几分成熟冷峻,但那神采,依然是张扬而逼人的。唯有这次重逢,肖南木讷黯淡的样子令人陌生。
“宝山路那面打得很厉害,”我装作不觉,絮絮地跟肖南说刚刚从外面听来的话,“听说,除了宝山路,闸北那边也已经打起来了。”
肖南闭着眼睛躺着,没有回应。
“哥,你别担心,大家都说,打不到租界的。”
“若不是义勉先死了,我也不会彻底灰了心。”
肖南突然说,我不觉一下愣住,抬头看他,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真的是他们自己人打的么,开始,我还有几分疑惑,肖南已经是师长,沿着长征走过来的,怎么会说抓就抓、说审就审。
“义勉从冬天就开始被审查了,关了几个月,却一直没有结果,我试着帮他说话,调查组却一直推委,不肯下结论。”
肖南轻轻叹口气,抬起眼睛看着天花板道:
“后来就突然解除了我的职务,先说是隔离,后来师政委和调查组就拿出来了好多材料,一一要我说明。”
“是……因为爸爸吗?”
“不是,”肖南微微摇摇头,停了一下才道,“是因为我……站错了队。”
他黯然的眼睛里隐隐地浮起了一层晶莹的水色,我吃惊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