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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说来了,人呢?”
“就到,就到。”李大很有把握地说,脖子伸得老长,往街口那面探看。
屋里这俩表姐妹也在手忙脚乱地收拾,鸡蛋剥了壳,红枣去了核。给新女婿上第一道甜食就是仨鸡蛋,四红枣,一勺白沙糖,意思是祝福他“三元早中”。给新媳妇的略有一点不同,两鸡蛋,两红枣,两桂圆,两莲子,意思是祝福她“早生贵子”。
她们把这一切准备好,放在台案上,等新人一到,立刻兑上开水,把糖搅匀,送给他们喝。
齐春兰忙完这活儿,立刻跑到表姐房里,对着镜子整整衣服,梳梳头发,又叫表姐也整理整理,“别让新女婿笑我们是两个老癫婆。”
门外的爆竹忽然像炒豆子似的噼噼啪啪地响起来。这俩姐妹对看一眼,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来了,他们来了。”
红色的小轿车气派地开到13号院大门口。
车一停住,李大、李小就跑去拉车门。李海低头下车,牛贩子随后走出。扒子街本来不宽敞,这时被看热闹的人挤得满满的,李大、李小急忙在前边开道,推开人群,让李海夫妇通过。
李顺才站在院门口,齐春兰拉他进屋:“你是岳丈老子,在屋里呆着,等女婿进来叫你们爸妈。”
李顺才、戚桂香哪里坐得住,还是站到堂屋门前迎接女儿、女婿。
李海一步跨进院子,刚叫一声“妈”,喉管就哽了,两眼一红,扑在娘的怀里。齐春兰怕她大哭失态,急忙扶着她和她娘进房去了。
牛贩子身穿水红、杏黄两色相间的大格衬衫,系一条紫花领带,笔挺的西裤,笑眯眯地大声叫着“爸”。
李顺才看着,听着,心都热了,忙招呼:“快进屋,坐,坐。李湖,拿烟倒茶……你娘,你表姨呢?叫她们该上的都上。”
牛贩子没有要李湖敬烟,却大方地散烟给众人。凡是来看热闹的街坊,左邻右舍,每人都给一支。一包散完,又拿一包。完了还将一整盒没开封的红塔山给了李顺才,“爸,你留着。”
李顺才抓着烟,如同捏着一块金砖,沉甸甸,热乎乎,心里像灌进了蜜似的。他暗自庆幸,还是自己有主见,狠心得好,坚持得好,要不然李海跟了付小昂,能有今天的风光?能有小轿车开到门口?能有红塔山香烟?做梦去吧。
李海在房里对着娘和表姨流了一大摊泪,心里酸酸的,屈屈的,稍微有点想头的就是家里得到一笔钱。这些钱对有钱的人来说,只是区区小数,微不足道。可对她家来说就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数目了,要是靠她父母、哥哥积攒,按他们现在的月收入计算,十年也积攒不起来。另外,她也为付小昂尽了一份心意,可以给他一笔钱资助他。
“他对你好不好?”戚桂香问。
“就那么回事呗!”
“他人怎么样?”齐春兰紧接着问。
“身上有股牛臭味,不好闻。”
齐春兰总想问李海洞房花烛的那一夜是怎么糊弄过去的,可张了几次嘴,终于没有说出来,这终究是女子最忌讳人涉及的隐私,虽是至亲,关系又好,她娘都没提及,做表姨的怎好再问。那个秘密藏得越深越好,最好是彻底忘记,只当从来没这回事,李海从来没跟付小昂好过,她们也从来不晓得扒子街153号住着一个姓付的男人。
可李海却忘不了扒子街153号。那破旧简陋的房间,留下了她太多的情感,勾恋着她整个的心灵,她把青春留在那儿,把少女的纯真、痴心也留在那儿。她今天“回门”的主要目的就是想要见到付小昂。她要告诉他,她为他弄到一万块钱,你去上大学,阿姨去治好身体,家里的一切事情你都别管,有我哩。
“我得去小昂家。”
“这好吗?”戚桂香、齐春兰都惊异地望着她,“不怕……”她们努嘴示意外面坐着的牛贩子。
“没事。”李海全不在乎,“你们看,”她打开手提箱,拿出一套深蓝隐格西服,两件白衬衫,一条红花领带,两双白丝袜,一双黑皮鞋。
“好看吗?”
“好,样样都好,给你爸买的?”
“爸以后再说,这是给小昂的。”
这俩表姐妹再次瞪大眼睛,惊呆了,“丫头,你这不是成心叫你女婿过不去?”
“他过得去过不去关我什么事!他有意见,休了我,我还巴不得呢!”她又从箱子夹袋拿出一个红色封包,那是一万元钱,给付小昂的。
戚桂香很有一些不愿意。但她知道,女儿决定了的事,她也没法阻拦,只好瘪瘪嘴表示不满。
第一章鱼引(16)
齐春兰在表侄女后脑勺上轻拍一下,“鬼东西,我看博川县没哪个比你精的了。”她接着又感慨起来,“唉,付小昂找到你算是前辈子修的福气,你什么都给了他,现在还处处为他打算,宁愿自己不要命都要为他,世上哪有像你这么痴情的女子!”
戚桂香却双锁愁眉:“海海,你现在是有夫有主的人,凡事可不比从前,一定要谨慎,检点。你这么做,我的心总不踏实,害怕又弄出什么事。咱们才清静几天?我不望你买好的给我吃我穿,我只求你别有事,让我安心过几天,少为你操心就够了。”
李海瞟娘一眼:“你是瞎操心,你操出了什么名堂?我嫁了付小昂,你任什么心都不要操可你们不干,嫌人家穷,要找有钱的,攀高枝,找到牛贩子,他给了你们钱,你们恐怕也是得多操一些心。”她说着那委屈的情绪又涌了上来,眼睛又红了。
她停了一下,提着箱子走到堂屋,对正在跟李顺才说话的牛贩子说:“我去了。”
“去吧。”牛贩子爽快、大方地挥挥手。
李海踏上她稔熟的石级,忽然感到这房子有些不对了。她急忙退下两步,看看门牌号码,看看两旁的门脸,没错呀,是“153”号呀!怎么房子里的摆设这么陌生,人也陌生。她的心忽然紧张地咚咚跳起来,难道……
新房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这房子我买下了,他们母子前天就搬走了。”
前天?天呀,就是我出门的第二天。
“搬哪儿去了?”
“不晓得。”
箱子从她手中滑落在地,发出“咚”的一声。她软软地瘫下身子,要不是新房主反应得快,急忙拖了一把矮竹椅塞到她屁股底下,她也就坐到地上了。她两眼茫然,神思飘忽,只觉心在隐隐作痛,仿佛有一把剜刀,忽然在她心上剜去了一块心尖,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滚落。
小昂,你怎么这样,怎么要弃我而去,要避开我,躲着我?你怪我嫁人?恨我违誓?你怎么不跟我明说,要藏在心里?只要你皱一下眉头,咬定一个不字,我就不会松口答应我爸,宁死也不会迈出这个门坎,离开你的身边。我曾跪在这地上发誓,生是付家的人,死是付家的鬼。现在誓言还在耳边响着,可我已经找不到付家的门了!
小昂,小昂,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可知道,为了这,我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经受了多么惨重的痛苦,这是一般人难以承受,是别的年轻女人绝不肯、也不敢有这么大的勇气承受的。我可都是为了你,为了我贫穷的家,做出这样自卖自己的事呀!我虽然离开你,可我的心却永远留给了你。
小昂,你怎么这样绝情呀!
“你是不是姓李?”
她机械地点点头。
“他给你的。”新房主搬出一只去年的老南瓜放到她面前,皱皱巴巴的瓜皮上刻着三行字:
请面交
李海亲收
付小昂拜托
她抱着南瓜,心痛欲裂,泪如雨下。小昂,这就是你留给我的临别的礼物:老大的南瓜!
我晓得,面对我们的处境,你也难,我也难,我们都是老大难啊!小昂,我的小昂,我知道你比我更难。失妻之痛,痛入肺腑;失情之痛,痛断肝肠。我给你带来多么大的伤痛和苦难啊!
她紧紧地抱着大南瓜,哭得直不起身子。
心里想着,小昂是有心计的,恐怕不单是给她南瓜,如果单给一个南瓜,他何必还刻上字,要“李海亲收”,这可是一封南瓜信呀!
她想到这,便仔细看着南瓜,抚摸着瓜上刻出的字。她摸着摸着,感到“亲收”的那个“亲”字有些松动,用手一抠,果然抠出一个小孔,南瓜肚里藏着一封用塑料纸包着的信。
她小心地解开紧裹的塑料纸,取出信笺,平展在膝上,付小昂那刚劲有力的字迹立刻映入眼中:
海,我听见迎你的鞭炮声,忽然明白,我的心被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