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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得苦,从前只把三更灯火五更鸡,埋头在八股试帖小楷的各种事情,以为是能吃苦了。便是古来讲什么断齑画粥,教子成名,也不过希冀在一人的功名利达身上,还不是吃的有用之苦。却后来如范文正公,已能有先忧后乐的怀抱;欧阳文忠公,也做了一代名臣,都是从微贱时吃苦磨炼而出。如今号称志士的,才有心进学堂读书,或是开学堂教人读书,却又错认了自由宗旨,只图做的事随心所欲,说的话称口而谈,受不得一毫拘束,忍不住一点苦恼,往往为了学堂里的饭食菲薄,争闹挟制。不说是贪餍肥甘,同那膏粱子弟的习气,反拿了卫生的一片大道理,借口生风。殊不知进了一个学堂,只要看那学堂的科则程度,能否称我来学之意,能称的,我便安心受学;不能称的,应该早就不进这个学堂,自家也可发愤用功。难道那学堂天天有肥鱼大肉供给我,便算是个好学堂么?况且如今的学堂,说是培植人才,人才要有用于国,国非强种不能立,种非合群不能生,合群先要爱群,强种先要保种,怎样的保种才能保国?怎样的保国才算爱国?这其中委曲烦难,自有多少苦心苦力,要慢慢的从学堂陶铸到二十四分。本不单说敷衍了五年卒业,十年卒业,领个文凭,得个出身的话。你看哥仑布,不过一个穷人,单身万里,四度航海,才寻着一块新世界;玛志尼撑一只小船,绕过地球,冒了万死,三年功夫才开通太平洋航路;立温斯顿,探险到亚非利加洲的内地,进了沙漠,蒙了瘴疠,同那土蛮猛兽交斗,几十年不怕不怯,才能叫那非洲全境,归他英国所辟;俄皇大彼得,登了九五之位,还私换服式,杂在佣工当中,学那些技艺;法国有个名叫巴律的,看他本国的磁器粗拙,要改换做细巧些,在家筑灶试验,屡筑屡换,那泥总烧不细,样子总做不巧,他散尽家私,想尽念头,吃尽困苦,到了十八年,毕竟被他烧成了些细巧磁器。至今法国磁砖,还是大大有名。这多不是吃得苦,所以才能成得大事的么?我这楼上,预备将来给学生们住宿,就又用了陆机『志士多苦心』的一句诗,题了这三字,好叫他们触目警心。这句诗的上一句叫:『恶木岂无枝』。见得人有肢体,如同木有丫枝,木虽恶,丫枝没有不生发的。人虽不肖,一旦能吃苦立志,也没有不成器的。”
一席话,毕太太听了,连连点首称是。黄绣球听到后头引证哥仑布的几件故事,更着实出神。毕太太等黄通理说守,便道:“当初日本明治维新以前,有个大儒福泽谕吉,没有师授,自己学那英文,独力创了一所学校,名叫庆应义塾,至今为日本私立学校的开山祖师。日本国人知道讲求新学,也自此而起。他国皇改革维新的事业,也请教这位福泽谕吉的大儒居多。通理先生同我绣球妹妹,可算异地同功。日后果见绣出全地球来,驾过区区三岛,就更驾过那福泽谕吉,我要再送一块堂名的匾额,用那《易林》上『驾福乘喜』的句子,叫做『驾福堂』为这学塾庆贺落成之喜。”黄通理忙道:“这个何敢,既承美意,把我那四字斋额,移到外面门上,中间斋壁上另制一块堂匾,叫景福堂罢,万万不敢希望福儒的功业结果,也存着个景仰的心,勉励做去,不至于堕落,就真托福不浅了。”
当日黄绣球原已交代家下人,端整家常酒饭,并嘱王老娘们帮着料理,随即开了两桌饭,在景福堂内外分摆出来。张先生同黄通理、黄钟、黄权、复华等一桌,毕太太、黄绣球、王老娘、曹新姑等一桌。后事如何,趁他们吃饭当口,消停一会,再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景福堂内四人聚谈 陈乡绅家二次做寿
话说毕太太大众吃饭之后,说些闲话闲事。这日仍回张先生家,连日部署行李,料理酬应,与黄绣球家往来一切,事务繁多。
约莫又将一月,那黄氏家塾的规模、章程,粗粗议定,觉迷庵准开女学堂的事,也在这当口大家商议过了。那毕太太带来应用的书籍、器物,足足的有十几箱,分散开来,添做了许多书架。凡是零星对象,本地买不出,一定要用,或是备而不用的,也都齐全,记出一篇帐来。连水脚关税,差不多用上一千数百番,这注帐,都是毕太太所…,合起黄氏夫妇修房子、买家伙、收拾觉迷庵、点缀衙门口,也在一千以外。往后的经费,通盘筹划,并无着落,又没有生息的款子,就这两个一千以外,算毕太太同黄氏夫妇两分担任,才只创成个局面,不曾下手做事。虽说大家各尽义务,无甚开销,究竟同志不多,没有人可以赞助,能够赞助的,又或材不胜任。那家塾同女学堂,要两处完全周到,很不容易。若是女学堂在别处另延教习,这女教习又不比男教习易请,男教习真能任教授资格的,已是难得,女学未经发达,别处便有识字知书、深娴礼法、又肯热心女学的闺秀良媛,只恐也自习有余,教人不足。内地更不比通商大埠,风气大开,女人总有多少不便。若是就地推选,无论寻常的人,不必讲起,几个绅衿家的诰封夫人、千金小姐,也都推选不出。黄绣球因此同大家商议了好些日子。那家塾大致已妥,只等择期布告开学。惟有女学堂倒易说难行,提议不决。
后来黄绣球变了一条计策,说:“我们这女学堂且不照大概的教法,仍旧用我教王老娘、曹新姑的法门,编些歌唱演义,如《二十四史演义》、《二十一史弹词》之类,比王老娘们的稍文雅些,浅近却是一样。刻好钉成雪薄的本子,再拣毕姊姊带来的最新唱歌书、绘图速通、虚字法、各种天地人物的图谱画张,每日在那学堂里教与人听、指点把人看。学生约定额数,先招五十名,年纪要在十三四岁以下。教的时候、指点的时候,也按着班次,先后一律。每日也分午前午后两班,每班若干人,上午教两个钟头,下午也只教两个钟头,七日来复,也散歇一天,惟第六日不歇。这个法子,有几样好处:头一,我同毕姊姊只要每日轮流,分两点钟的工夫到女学堂去;第二,那刻的本子,由学生带回家去,叫她家所有的人都看得懂得,一个学生身上,就譬如化了多少学生。有人想来要这本子,每本卖他十四五文,除成本,积下来可以补助添印;第三,名为教女小孩子,实则连男孩子,并不论男女老少,都看了有益,算得见个普通社会的教科书。外面地方,闻风继起,或是照样编起来,或是来借刷我的稿子,就从我这五十名女小孩子,教出五百名五千名,乃至四万万同胞,多得了影响。有了这个影响,任他们各就各处的,深处去求,高处去学,先替他们做个开通知识的引子,收效必定不小;第四,照这个程度,半年可以卒业。卒业之后,另招五十名。等到年半两年,三四次卒业之后,可将此事推给曹新姑,我们再做加进一层的办法。等到加进一层去办,这两年中所教的女学生,又化出去,接上来。你看不到十年,我们这村上的女子世界,成个什么样儿?一定出几个人,如英吉利提倡女权的传萼纱德、熔铸世界的奈经慨卢,俄罗斯欲专制地球的伽陀厘一流人物,像我生平梦见的罗兰夫人,想见的美利莱恩,也一定有人可以承当的。”
毕太太道:“这除非妹妹将来承当得起,此时照妹妹所说,真是平实切近,大有道理,但我怎样能附得上你?”黄绣球道:“我又何尝有什么本领学问?这些编造的事,还不靠在通理一手承任,一面编,一面刻,索性索了端午节,歇了夏,到秋季开学,这几个月内,甚为宽舒,你我也趁这几个月,再涉猎点,再斟酌些,还要再想法子,筹出一笔钱来。”
黄通理当时听了这一番话,沉思点首,末后才开口说道:“这个教授的法子,的确甚好,亏你真想得不错。看似极浅俗,几乎不成了个学堂格局,细细想去,实在使得。只收十三四岁以下的,尤其稳当,在我们内地,不至于骇人耳目,弄出别的事来。现在外面各省的女学堂,不是说什么内容败坏,就是徒有其名,再不然,又同那浮嚣诡秘的维新社会一样。只听他说经费不足,却筹了多少经费,不曾见个什么影子,过了些时,那已筹的消耗了,未筹的就经年累月,不得成功,反将购办的什物变卖,抵充房租、伙食。再支持不下,就关门落闩,一个个的分散开了。如今我们的这样办法,经费是极有限了,终久不能说不要经费。所难的,只恐就在这一层上。”
毕太太道:“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