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ち稀
这种原来的目的,我们可称为客观目的性。工具因主观的任意作用而背离了客观目的性,对工具本身也常造成许多困扰,因为在这种状况下,一个工具对于它究竟应该或可以完成什么功能,实在非常茫然。尤其是在现代社会中担任工具人的人,其职业与职位都经常在变换,到底这些变换是要完成什么人生的目的?他们本身可以独立地达成什么功能?这样的人生,其实即是无目的的飘浮,飘飘荡荡,而自以为很吃得开,很快乐。否则,就是只有片断性偶然的目的,看机会或主观的任意运作而定。
纵使结果不这么糟,我们也必须警觉到所谓客观目的性,乃是受限于客观环境的,并无自主性。例如,庄子曰:“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纹身,无所用之。”(《逍遥游》)客观环境一旦改变,原先有用的,可能竟会忽然变成无用,这是个很好的例子。近几十年来,我们大学教育中所谓有用的热门科系,不断在改变,不也是值得我们深思的事吗?
何况,所谓客观环境,还牵涉到人与客观环境的对应关系。“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纩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药的功能虽然都是能让手不皴裂,却因为对客观环境的处理不同,而产生了迥然相异的结果。这,就显示了目的与工具之间关系的诡谲性与不确定性。
目的的自我完成与体现
041。目的的自我完成与体现
既然工具与目的之间有这么诡谲与不确定的关系,那么,为什么我们不换个思考方式呢?
“工具—目的”是不确定的诡谲关系,所以,可确定的便不能联系着工具而说,只能扣住目的来谈,是目的的自我完成或自我体现。此话怎讲?
首先我们可以看,我们一个人的五官四肢无不有用。唯一“无用”者,就是头脑。可是,头脑不为其他目的服务,它只在思考。思考是头脑的目的,可是,也是它的功能:藉着思考,它可以指挥一切工具性作用的五官四肢,完成任何功能。它无用,因为你无法具体指出它有什么用。思考本是抽象的,然而,它却能完成一切用。这便是目的自我完成的无用之用。世人仅知有用之用,却不知道尚有此无用之用。故耳目之用、声色之娱,日渐多于头脑的思考,说起来也是很可怜的!
因此,我们若遇到有人问我们学文学有什么用时,我们应该反问他:“你活着有什么用?”显然,人之生存,必须吃饭,却不是用来吃饭的。所以,吃饭找职业不能作为人生的目的。同理,文史艺术亦不能用来吃饭,因吃饭本非目的也。今人之错误,即在以非目的者为目的。譬如,人生而有情欲,所以必须有性生活,世人却误以为性交即是人生的目的。这就是错把非目的者视为目的,渐渐至于本来不为成就这些假目的的物事(例如,研究文史艺术本来不是为着谋职),也用能不能完成这些假目的来做批评的标准,认为学文学艺术的人找不到工作,所以,文史艺术没有用。
其实,以非目的者为目的,而又追求完成此伪目的的工具与技术,所获得的最多只是第二级的工具或伪工具。它所达成的是伪目的,所以,工具本身也是假的,不是真正的工具,没有工具的价值,也缺乏“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不但是非理性的、无意义的,而且是伪意义的存在。我们讨厌它,就像伪君子比真小人更让人憎恶一样。
目的之自我体现者,与此不同,它本身就是一种目的。例如思考,思考的价值不在于能想出个什么道理,思考也不保证能够获得真理,思考更不能为其他的理由服务、受任何外在的事物控制,思考本身就是一种意义的探求与构筑,它本身就是一个有意义的活动。
而所谓意义,又不是外在地有一个目的,思考完成了它,所以有意义。思考本身的活动,即具显、创造了这个意义。像文学,文学作品的创造,本身就是一种已经自我体现了的价值。一幅画,不能吃,不能卖钱,作者也死了,可是,画本身仍然能够具显为一“艺术”。所以,艺术本身即是自我体现的目的,非任何其他目的的工具。袁枚说得好:“文之佳恶,实不系乎有用无用也。若夫比事之科条、薪米之杂记,其有用更百倍于古文矣,而足下不一肄业及之者何也?”(《小仓山房文集》卷十九《答友人论文第二书》)若求有用,账簿确实比文学有用多了,可惜文学只具显其本身为文学,并不为了记账。
唯有这种目的之自我体现者,才能成就各种工具性功能。例如,一幅画可以有教化群众、提升人性、卖钱等各种用途,可是,这些用途都必须建立在“它是一件艺术品”之上。惟其因为它是一件艺术品,所以,才能够有这许多功能,却不是因为它有这些功能,所以它是艺术品。这个分际必须掌握。
像文学,文学不能是为了某些特定的目的、外在的目的而作,否则,便成了政治宣传、道德讲义、经济论述或商业广告之类。但是,假若我们能够真的完成一篇文学创作,却可以有美感、道德、政治、经济等各种功能。东坡曾说过:“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文集后集》卷十四《答谢民师书》)一篇真正有价值的文学创作,确实非常不容易,但若完成了,那真是不可胜用啊!我们看古今文学名著,主政者因之以借鉴,道德家用之以说理,社会革命者借之以鼓吹风气……一切价值与功用,均因它是一篇文学作品而得以完成。
这里说的文学作品,当然是指好的、具备文学价值的作品。因为若不能具有文学价值,则顶多只能称为印刷品,而不宜遽称之为文学作品。这,其实也就是这种目的之自我完成者的困难所在:它必须了解,如若无法完成自我的目的与价值,那么不但它本身一点儿价值也没有,更甭谈造就什么其他功能了。艺术创作的尊贵与艰难,便在于此。“艺术,否则就是垃圾。”克罗齐曾如是说!
认清这一点,对我们很有帮助,至少我们可以知道艺术家、思想家非人人可做,也不必人人都做。若非天资颖异,在直觉的解悟或架构的思辨方面具有特殊的能力,多半无法胜任这么艰巨的工程;若不是经过了慎重的肯定与坚持,经历了对自我严格的锻炼与挑战,也必将无力从事这样高贵的创造性活动。在一个社会里,技术人员可以训练,工具人才容易培养。可是,一个民族,要有多少的酝酿与机缘,方能成就一位具有真正创造性的思想家、艺术家、文学家?这些创造性的人物,乃是人类能够超越生物性存在及工具性功能的典范。如果没有这些人,我们就不敢保证人能比禽兽更优秀了。所以,那是人类最珍贵的资产,不常有的。
正因为如此,故从事于这类创造性活动的人不宜妄自菲薄,他们必须有超乎一切现实及工具技术性的考虑,独行孤往,以大智慧大悲愿去进行最艰苦严苛的探索,以成就文学艺术为唯一宗旨。至于一般人,或是头脑还停留在“现实人”的阶段,或是缺乏这种坚持的力量,或者根本就是一位钝根,那么,他也应该安分地担任工具人的角色,勿妄想涉足文学艺术的创造。
世人每不解此义,误以为文学或艺术人人可为,只有专门技术才要学习。于是,仅有一技之长的专家技士便常藐视无用的文人,自以为高人一等。他们这种虚妄的气焰固然很不合理,但却非常合乎人性。因为自卑必常表现为自大,内在恇怯的群众为了安慰自己,证明自己活着还有点儿意义,即不能不对创造性的少数人怀抱攻击性的敌意,形成“群众暴力”或“专业化的野蛮情态”,蛮横地要求以工具性作用当做人生的价值,并不断质疑:文学有什么用?
无用之用是为大用
042。无用之用是为大用
其实,文学的价值,就在于它本身的“无用”。它不能成为任何目的工具。一般人虽无缘成为文学家或艺术家,但在生活里,还是要听听音乐,屋子里还是要挂几幅画、插一盆花,为什么?你当然可以说这都只不过是一些装饰,但人生为什么需要这些装饰呢?装饰又何以要用花、用音乐?墙壁上挂点儿钞票不也是很好的装饰吗?可见文学与艺术乃是人内在的需要,他虽不能在创造性的活动